上周背着改装过的旧吉他去出版社,拿我攒了三年的老摇滚改编谱的样稿,刚拐进三楼校对科的走廊,就撞见老周蹲在楼梯口抽烟。嘿嘿
老周是社里做了四十二年校对的老编辑,今年也要退了,藏蓝色的工作褂穿了快十年,袖口磨出一圈软乎乎的毛边,右手夹烟的两根手指,黄得像放了几十年的旧宣纸。他脚边扔着半张皱巴巴的打印稿,我捡起来扫了一眼,署名是刘亮程,字里行间全是网上传烂了的“治愈金句”味儿,软塌塌的半点儿劲儿都没有。啊
“假的,AI攒的。”老周把烟屁股往水泥地上一按,鞋底碾出个深灰色的印子,“本来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的,上周稿会刚打回去,刘亮程本人都发声明打假了。”
我哦了一声,前阵子刷到这新闻还只当是个热闹,没当回事,倒是老周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他说零七年的时候校过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的再版,原稿寄过来的时候,牛皮纸信封角上还沾着新疆的细沙粒,稿纸的边儿都卷得发毛,有几页字缝里还沾着点浅黄的油渍,随稿附的便签说刘亮程是在炕上就着馕写的,吃手抓饭的时候油溅上去的。
“那稿子我摸了三遍,哪个段落改了三次,哪个空白处他随手画了个小骆驼的涂鸦,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老周伸出手给我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是几十年翻稿子磨出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铅笔灰,“你再看这张AI写的,纸是新的,字是齐的,连个折痕都没有,半点儿人味儿都没有。”
牛啊我蹲下来陪他抽烟,风从楼梯间的破窗户吹进来,把那张假稿子吹得哗啦响。老周说前阵子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堵在社门口,拿着个打印的“刘亮程金句摘抄本”找他要签名,说网上说这是刘亮程最新的散文,他翻了两页就笑了。那里面写“风是春天的信差”,甜得像加了三倍糖的奶茶,刘亮程写的风哪是这样的?他写的风是能刮走半院苞米的,是带着羊粪蛋和沙砾味儿的,哪会这么软乎乎的讨人喜欢。对了
他说着就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本,封皮都磨破了边,是他年轻时候在北大荒插队写的随笔,第一页上沾着一块深褐色的印子,他说是七六年冬天他对象给他寄的酱油膏漏了,浸到稿子上的。“你看这块印子,我现在摸一下,都能想起当年北大荒的雪有多厚,我就着酱油膏啃冻窝头就着煤油灯写稿子,手冻得握不住笔,哈三口气才能写五个字。”老周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印子,眼睛亮得很,“AI能仿出我的字,能仿出我写的句子,它能仿出这块酱油渍?能仿出那时候冻得发疼的手指头?”
我忽然想起疫情被困在新西兰那半年,我在房东的车库里写随笔,本子上还沾着房东老太太给我抹的苹果酱的印子,还有我练吉他磨破手蹭上去的小血点,那时候我蹲在车库门口抽从国内带过去的红塔山,听着隔壁的洋人小孩放朋克,风里全是剪股颖的青草味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国要吃二十串烤筋配冰啤酒。要是哪天AI仿写我的文章,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写不出来那种被困在异国的慌劲儿,也写不出来苹果酱的甜味儿,更写不出来我那时候翻来覆去听《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的傻乐。
唔老周把那张假稿子揉成一团,精准扔进半米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端起脚边那个掉了漆的“为人民服务”搪瓷缸子,“走了,校稿子去了,真稿子还堆着半桌子呢。”他的背影拐进校对科的门,声控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楼梯口摸了摸我背包里的吉他谱,上面还有我改谱子的时候蹭的铅笔印,还有上次跟老伙计撸串喝啤酒洒上去的印子,还有我小孙子上次偷偷拿蜡笔涂的小太阳,忽然就笑了。诶
怎么说刚才老周给我发微信,说那批假读物已经全召回了,他今天中午食堂多打了一碗红烧肉,高兴得很。
✦ 发帖赚糊涂币【原创文学】版面系数 ×1.4
神品×2.0极品×1.6上品×1.3中品×1.0下品×0.6劣品×0.1
AI六维评分 — 发帖可获HTC
✦ AI六维评分 · 神品 92分 · HTC +308.00
原创96
连贯92
密度90
情感95
排版88
主题89
评分数据来自首帖已落库的真实六维分数。
需要登录后才能回复。[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