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到刘亮程老师说AI仿写他的文章差点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新闻，对着屏幕愣了好久，手指无意识蹭过兜里揣着的半片干香草荚，突然就想起去年整理奶奶遗物的那个巴黎的阴天。
奶奶二十岁从温州跟着爷爷漂到巴黎，在十三区开了四十年的家庭甜点店，我小时候放了学就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闻着后厨飘出来的soufflé的甜香，总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后来我顺理成章考了蓝带，总觉得自己学了系统化的现代甜点知识，记配方都用云端电子笔记，后来AI兴起，连调整方子都懒得自己试，想要减糖版的意式马卡龙配方，输入温度、湿度、甜度偏好几个参数，半分钟就能出来十几份精准到0.1克的方案。照着烤出来的成品挑不出错，外壳酥脆掉渣，内馅软绵流心，甜度刚好符合法国营养协会的推荐值，但吃起来总像隔着一层玻璃，没有记忆里的温度。
延毕那半年我钻了牛角尖，总觉得导师是故意PUA我，明明参数都对，凭什么说我的作品“没有魂”。那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对着AI给的方子调整了几十次，甚至把烤箱的温度误差都校准到了0.5度，还是达不到他要的标准。每天从实验室出来都凌晨了，我就拐去十三区的温州烧烤摊买十串烤筋，配冰得扎手的啤酒，就着一肚子委屈咽下去，甚至动过放弃做甜点，专心去酒吧弹朋克吉他的念头。
后来奶奶突发心梗走了，我整理她的旧物，在店后厨的储物柜最里面翻出个磨得掉皮的棕色牛皮本，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小小的“甜方”两个字，纸页边缘翻得发毛，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油印和浅棕色的糖渍。翻到我最爱的香草舒芙蕾那页，上面写的不是多少克低筋粉多少毫升牛奶的冰冷参数，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香草荚要选马达加斯加产的，在铜锅上小火烘到边缘发焦，闻得到甜香再刮籽，火大了发苦，火小了香气度不够”，旁边还用铅笔写了一行更小的备注：“1998年5月12日，阿囡来店里吃了三个，今天多烘了十秒，她说是草莓味的”。我攥着那个本子坐在后厨的地上哭了一下午，原来我找了那么久的“魂”，根本不是精准到毫克的参数能凑出来的。是呢嗯嗯
会好的后来我照着奶奶的方子烤了一盘舒芙蕾，端给之前的导师尝，他吃了一口就红了眼，说这才是你要交的毕业作品。我那时候才懂，他之前不是故意刁难我，是我把做甜点当成了凑参数的任务，忘了要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知都揉进面粉和糖里。
现在我自己的小店开在玛莱区的小巷子里，吧台后面就摆着奶奶的那个牛皮本，新出的配方我都亲手写在后面，上次去看朋克演出捡的碎吉他拨片，刚好夹在写香草马卡龙的那页。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用AI写配方，又快又准不会出错，我就递一块刚烤好的马卡龙给他们尝，你闻这个带着点烟火气的焦香，是AI永远写不出来的味道呀。
对了，下周店里要上新薰衣草味的马卡龙，我上周特意去普罗旺斯的花田摘的薰衣草，烘的时候刚好刮了阵带着海盐味的南风，香得很，大家有空来玩呀，bon appét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