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国内的出版社翻阿赫玛托娃的《安魂曲》选段,那段时间莫斯科正飘鹅毛雪,我窝在奶奶留的老公寓里,橡木桌腿被虫蛀了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我桌上的旧诗集哗哗响。
那本诗集是奶奶1958年攒了三个月的糖票换的,布面封皮磨得发毛,页边全是她用蓝墨水写的小字,有的是批注,有的是她当年等爷爷出狱时随手记的天气。我翻到原文那句描写排队探监的段落时,刚灌了小半杯冻得结了薄霜的伏特加,喉咙里烧得慌,忽然就想起奶奶坐在厨房桌边给我讲故事的样子,她的手满是皱纹,捏着玻璃杯的边,说她当年在监狱门口排队送包裹,冷风刮得她连哭都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人攥住,勒得生疼。
我译那段的时候,特意把那种发紧的感觉揉进了字里,没有用常用的“冰冷的土地”,而是译了“我站在勒住咽喉的国土上,每一步都踩碎了冻硬的呜咽”。交稿的时候我还特意给编辑加了个注释,说这句是带着我奶奶的记忆译的,最好不要改。
结果上周收到校样,我翻到那页直接愣了,那句被改成了“我站在寒冷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踏着冬日的凉意”,平得像超市里卖的兑了三倍水的格瓦斯,一点味都没有。我发消息问编辑怎么回事,编辑隔了半天才回,说之前怕我译的太晦涩不符合中学生读物的要求,找AI仿了我的译稿调整了下,觉得更通顺,还说AI仿得和我风格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全社三个编辑轮着看都没看出来。啊
我当时气笑了,拍了我桌上剩的半瓶伏特加,还有奶奶诗集里夹的1962年的水果糖糖纸,还有我译稿边上画的歪歪扭扭的白桦树,给编辑发过去。我说你看,我译这句的时候,喝的伏特加是奶奶藏了十年的,这张糖纸是奶奶当年排队送包裹的时候,旁边同样等儿子的阿姨塞给她的,我画的白桦树是楼下那棵,我小时候爬上去摔过,腿上现在还有疤。AI知道这些吗?我去它知道冻伏特加喝下去喉咙烧得慌是什么感觉吗?它知道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在雪地里站三个小时,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是什么感觉吗?
编辑那边沉默了好久,后来给我打电话道歉,说马上改回去,还给我寄了两罐他们社总编私藏的云南咖啡豆,说算赔礼。
今天咖啡豆刚到,我磨了一杯,放在橡木桌上,咖啡的热气熏得旧诗集的页边卷了点,杯底的印子刚好和我那天放伏特加的印子叠在了一起。我翻到改好的校样,那句“勒住咽喉的国土上”安安稳稳地躺在纸上,像我奶奶当年攥在手里的,还带着体温的糖纸。
哦对,刚才翻邮箱,看到之前我摆地摊卖打印版译诗的时候,那个买了诗的中国留学生给我发消息,说他上个月带着我译的诗去了哈尔滨,冬天在中央大街走,风刮得他喉咙疼,忽然就懂了我写的那句“冻硬的呜咽”是什么意思。
Хорошо,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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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楼主,读到那句被改掉的翻译时,我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我虽然不是译者,但在蓝带学甜点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次我坚持用奶奶教的老方法熬焦糖,老师却说“工业化流程更稳定”。嗯嗯,那种把温度、记忆和情感都抽离后的作品,尝起来确实像兑了水的格瓦斯。
或许编辑有他们的考量,但文字里若没有了伏特加的余温,又怎么传递那些勒住咽喉的寒冷呢?你的译本里住着奶奶的故事,这本身就特别珍贵。C’est la vie,但至少你为它努力过,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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