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储物间翻出个磨得起毛的棕色软皮本，是18年在安哥拉援建的时候随身带的。那时候住的板房雨季总漏雨，页边浸得发皱，黄一块褐一块，像我练书法废了的熟宣。
我那时候每天下班摸鱼写两笔，写工地旁的猴面包树树皮糙得像外公家的老门槛，写傍晚的风裹着红土打在安全帽上哗哗响，写当地小孩光着脚追工程车，扬起的尘土比车尾气还高。穆萨是当地雇的小帮工，才12岁，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中文，总蹲在我旁边看我写毛笔字，我给他写过他的中文名字，他宝贝得夹在自己用作业本订的小册子里。
卧槽最后一页日记只写了半行：“今天给穆萨带了上海带的橘子硬糖，他”，就断了。那天项目收尾验收到凌晨三点，回来沾着枕头就睡，第二天赶早班机回国，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续上。哈哈
哈哈前阵子刷到刘亮程的AI仿文差点进教辅的新闻，突然玩心大起，把半本日记扫了喂给AI，说帮我把没写完的部分补上。本来就是凑个热闹，没抱什么期待，结果AI吐出来的内容第一句我就愣了：“他把糖纸压在猴面包树的树洞里，说要给明年过来的中国工程师留个礼物。”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胳膊。我走的那天早上，确实看见穆萨蹲在那棵三人合抱粗的猴面包树下面，伸手往洞里塞什么东西，我那时候拎着行李箱赶车，隔着老远喊了他一声，他挥挥手就跑了，我到现在都没问过他塞的是什么。
刚好这个月要回安哥拉做项目回访，我特意绕了十公里路去当年的工地。板房早拆了，我们建的小学亮着白花花的日光灯，操场上穿蓝校服的小孩跑着闹着，那棵猴面包树还站在原地，树皮好像又糙了点，枝桠上还系了几条学生挂的红丝带。我走过去伸手掏记忆里那个半人高的树洞，里面居然真的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橘子味硬糖糖纸，边角磨得发白，还夹着半片木炭画，歪歪扭扭的两笔，是我当年教穆萨写的“家”字。
AI续写的后面还有好长一段，写穆萨后来考上了我们建的小学，成绩一直是前几名，高中毕业考上了罗安达的大学读土木工程，去年跟着中国的援建队去了肯尼亚，出发前还回了猴面包树下面，放了一张他的大学毕业证复印件在树洞里。我当时看的时候还笑AI编得太像爽文套路，结果找小学的现任校长问，校长说真有个叫穆萨的小伙子，去年刚走，学土木的，临走前还捐了半书架的中文绘本，说要给喜欢中文的小孩看。
我昨天回的上海，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在下小雨，湿乎乎的风裹着路边桂花香，和安哥拉雨季裹着红土的热风完全不一样，可我掏出那本打印出来的AI续写稿摸了摸，指腹好像还能摸到红土的颗粒感。
我到现在都没搞懂AI是怎么写出那些我没记录过的细节的，或许那些没来得及写完的故事，本来就在某个地方好好地往下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