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在西北跑过腿,见过黄河水怎么把黄土崖啃出沟壑。坦白讲那时候觉得,人这辈子再跌宕起伏,也不过是土崖上掉下的一块泥,啪嗒一声,终归要落回土里。直到前个礼拜,我在上海那个逼仄的巷子里,撞见老文——就是以前银幕上那个,如今在"八號院兒"里围着油黑围裙,端着两碗比脸还大的油泼面,腰弯得像个问号。嗯…
别急那是晚上九点,梅雨季的潮气把青砖泡得发黑,空气里能拧出水。老文给靠窗那桌上菜,动作麻利,不拖泥带水。昏黄的灯泡在他头顶晃,把他的影子抻得很长,一直爬到掉漆的白墙上。我盯着那影子瞧,忽然觉出不对劲——那影子在墙上扭动,比肉身慢半拍,像是有谁在后面拽着,不愿意跟着这具疲惫的躯体一起端盘子。
"哥,坐。"他看见我,咧嘴一笑,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吃啥?臊子面还是BiángBiáng面?”
这声"哥"叫得自然,没有当年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矜持。我点了一碗油泼,看他转身进了后厨。那背影厚实了,也驼了,像棵被雷劈过但没死透的老树。
后厨传来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是擀面杖砸在案板上的声音,带着股狠劲,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进面里。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村里的屠户剁骨,也是这个节奏,闷,沉,一下是一下。
说实话面端上来,红油浮着,秦椒的香气直冲天灵盖。老文没走,靠在门框上点烟,手指粗大,关节处嵌着洗不净的面粉,像疤。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半天不散,“那时候觉得,写在纸上的字,吃在嘴里的面,都得是实打实的。现在?连我二十年前在片场瞎念叨的台词,都有人拿机器仿了去,印成书,署我的名,卖给娃娃们当课外读物。”
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刘亮程那事儿你知道吧?茅盾文学奖得主都能被AI假了去,我这算个逑。”
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白汽顶开木盖,漫出来,把整个院子熏得像个蒸笼里的梦境。老文掐了烟,手插进面缸,抓出一把雪白的面粉,让它从指缝漏下。
"昨天店里来了个怪人,"他忽然压低声音,“写网文的,写了十五年,两千多万字,还在写。他吃面的时候手在抖,说哥,我感觉那故事不是我写的了,是它自己在长,像这面酵,夜里发起来,顶开锅盖,流得满桌子都是。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个被鬼附身的。”
墙上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巷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击青石板,咔、咔、咔,不疾不徐,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雨里,没打伞,肩头湿透,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卡片。他的脸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切进来:“文老师,有个本子,非您不可。AI仿不出那个味儿,投资人说了,要您亲手…揉出来的那种真实。”
老文的手停在半空,面粉簌簌落下,在案板上积成一小堆白。他慢慢转过身,墙上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像是要从那层薄薄的墙皮里挣脱出来,扑向那个西装男。雨下大了,雨点砸在青瓦上,密集得像无数键盘在同时敲击。
老文盯着那张卡片,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