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义乌盯外贸货单，顺道拐进批发市场旁的文具店给上初一的侄女挑课外读物，指尖扫过摞得齐整的名家散文精选，一眼瞥见封面上印着刘亮程的名字，下意识就抽了出来。
我搬砖那三年，工地活动板房的枕头底下就压着本卷边的《一个人的村庄》，是十块钱从废品站淘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折得像被风揉过的沙枣叶。那时候赶工熬夜看塔吊，我就蹲在灯影底下翻书，就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热气读他写沙枣，说那树长在戈壁滩的风口里，枝桠歪歪扭扭，结的果小，皮皱，咬开第一口涩得人直缩脖子，咽下去后味又泛点淡甜，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日头味。
可这本教辅里收录的署名刘亮程的《巷口沙枣树》，读着却完全不对味。里面写江南水乡的青石板巷口，老奶奶推着竹车卖糖渍沙枣，五毛钱一串，裹着亮晶晶的糖霜，作者放学买了揣在校服口袋里，回家给妹妹分半颗，甜得粘牙。我当时就笑出了声，刘亮程的字里都裹着戈壁的细沙，风一吹都硌牙，哪写过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离谱
回去翻我那本翻烂的旧书，从头翻到尾都没找到这篇，刷手机刚好刷到他打假的新闻，说市面上冒出来好多AI仿写的他的金句、短文，这次更离谱，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忽然就想起我当保安那会，单位岗亭旁边就种了棵沙枣树，是之前退休的王叔栽的，他年轻时候援疆待了二十年，回来特意带了棵苗种在门口，树长得慢，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够着枝桠摘两颗揣兜里，抄散文的时候咬一口，涩得直皱眉，刚好赶跑困意，还能接着背英语单词。
那时候我的摘抄本就是工地废弃的货单背面订的，厚得像块砖，页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泥点子，抄到沙枣那篇的时候，我刚啃完一口泡椒泡面，油星子溅在纸上，我随手在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初音头，刚咬过的沙枣汁滴在纸角，晕开一小块棕黄的印子，到现在还清晰得很。
我拍了旧书的内页、货单摘抄本的照片，还有上周回原来的单位拍的沙枣树的视频给出版社客服，枝桠还是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跟我十年前见的一模一样。一开始客服还嘴硬说有正规授权，让我不要造谣，半天没回消息，后来发了长长一段道歉，说编辑图省事儿找AI生成的稿子，没核实来源，已经紧急召回这批教辅了。
昨天我把那本翻烂的《一个人的村庄》，还有我上次从岗亭摘的晒了半干的半袋沙枣一起给侄女送过去了。真的假的她翻到我画初音的那页笑出了声，捏起一颗沙枣咬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喊好涩。我告诉她，真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会涩，会沾水泥点子，会有泡面的油印，会有画得歪歪扭扭的卡通小人，AI写得再顺再甜，也没有戈壁滩的风刮过的味道，也没有塔吊灯底下就着热气读散文的温度。
她哦了一声，把那半颗没吃完的沙枣，夹在了那本旧书的沙枣篇那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