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书柜的时候翻出了那本2019年去新疆自驾游买的《一个人的村庄》，蓝色封皮磨得发灰，边角卷得像被我家以前养的老花猫啃过半宿，扉页是刘亮程本人签的名，歪歪扭扭的，末了还画了个耳朵耷拉的小毛驴，页缝里夹着半片我在布尔津戈壁滩捡的胡杨叶，脆得一碰就掉渣。绝了
我当年读这书的时候最爱读他写风的段落，说风刮过玉米地的时候带着苞谷须晒焦的甜香，混着田埂上晒暖了的驴粪蛋子的腥气，钻到人领子里的时候，连后脖颈子都沾着土味。那时候我刚从日本回来没几年，还不适应国内的热闹，蹲在乌鲁木齐郊区的田埂上读这段，风刮得我手里的馕饼子掉渣，沙葱的辣味还沾在指头上，当场就觉得这人写的哪里是村庄，是把人这辈子闻过的味道都钉在纸页上了。
昨天刷到新闻，说有出版社拿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连署名都直接写他的名字，我特意找了那篇仿写的文读了三页，差点把手里的素普洱茶喷出来。说真的，通篇都是“风拂过充满诗意的田野”“村庄栖息在大地的怀抱里”这种正确到离谱的废话，半分人味都没有。别说刘亮程在黄沙梁住了几十年的烟火气，就连我一个去玩了半个月的外乡人，都知道新疆的风刮在脸上是带细沙的，哪有那么温温柔柔“拂过”的道理？好吧好吧
前两年我还在大学带中文系的公共课，就逮到过不少学生用AI写课程作业，写郁达夫的《故都的秋》，通篇说秋的悲凉秋的诗意，连故都的秋里槐花落下来踩在脚下的软劲都提不出半个字，我全给打了不及格，还被学生举报说我古板，跟不上新技术的潮流。我就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写作变成拼字游戏了？你没在黄沙梁的土路上踩过刚晒热的牛粪，没在北平的胡同里接过落在肩膀上的槐花落，没在北海道的农场里冻得手指头尖发麻啃刚蒸好的热土豆，你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把别人嚼过的渣再拼到一起罢了，连点新鲜唾沫星子都没有。太！
我年轻的时候在日本打零工，住的是郊区四叠半的小公寓，楼下就是种满小葱的菜地，下雨天的时候潮气混着小葱的腥气往窗缝里钻，我那时候写日记，写雨水打在塑料雨棚上的声音像谁在没完没了地磕瓜子，现在你让AI写这段场景，它顶多写出“雨夜清新的田园气息”，它哪知道我那天是因为丢了打工的工钱，饿了一整天，闻着楼下的葱味越闻越饿，连雨声都听着烦得慌？
之前还有人跟我鼓吹，说以后AI写的东西比真人写的还好，要代替作家。我就想问，它能代替我19年在新疆蹲在田埂上啃馕的时候，风刮进嘴里的沙粒味吗？能代替我那本旧书里夹的胡杨叶上，晒了几十年的太阳的温度吗？能代替我当年在日本小公寓里饿肚子的时候，闻着楼下葱味流的那点口水吗？
也是醉了刚才翻那本旧书的时候，半片胡杨碎渣从页缝里掉出来，我捡起来又夹回写风的那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