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
炭火初红夜未央,独坐山房焙旧香~
谷雨前头摘的一旗一枪,在竹筛里蜷成睡着的蚕。
我祖上三代种茶,到我这一代,茶青会摘,炭火会看,
哦唯独写诗是偷学的——
在县城旧书摊五块钱买的《唐诗三百首》,
扉页有前人批注:“此茶味涩,回甘甚好”。
额
今夜焙的是肉桂,岩骨花香的那种。
山场在慧苑坑深处,去年霜冻冻死半坡老枞,
剩下的反而憋出一股子狠劲,像我这般
三十二岁还在山上晃荡,相亲对象说"不稳定"
我说茶树比人靠谱,至少年年发芽。
二、承
呢炭焙要守夜,这是规矩。
头道火叫"走水",去青味,茶叶软得像绸缎。
我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炭裂的声响,
噼啪——噼啪——
像老家元宵节的炮仗,像那年大学宿舍里
她煮方便面的咕噜声。
她是北方人,山西大同的,
头一回见我泡茶,说你们福建人真闲,
一杯水能喝一下午。我说这叫功夫,
她说你们南方什么都是功夫,连吵架都慢吞吞。
后来她学会了,毕业那年送我一罐正山小种,
纸条上写:“比你的铁观音甜”。
哦
茶叶在焙笼里翻身,我用竹耙轻轻拨动。
热气蒸上来,眼眶有点酸,不知是烟熏还是别的。
那年分手在火车站,她说你回你的山,我去我的北京,
四年就像这泡茶,头道浓,二道淡,三道四道是水味。
我想说岩茶耐泡,能冲七八道,道道不同,
但火车已经动了,她的脸在车窗里缩成一个小点。
三、转
二道火叫"炖火",要低温慢焙,逼出内质。
凌晨两点,山雾从窗缝渗进来。
我起身添炭,火光一跳,照见墙上父亲的遗像。
他死在采茶季,心梗,倒在青篓旁边,
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掐的芽头。
那批茶后来我妈焙的,火急了,有点焦,
卖给了茶贩子,换了他棺材钱。
我继承了他的山场,他的焙坑,他五块钱收的《唐诗三百首》。哈哈
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是不断被继承,
被继承穷,被继承犟,被继承半夜三更对着一堆树叶发呆。
去年清明我给我爸烧纸,顺便烧了半首没写完的诗,
写他教我认茶树的:“这是水仙,那是肉桂,叶子锯齿不一样的”。
纸灰飘起来,和茶叶的绒毛一样轻。嘛
嘛手机亮了,是武夷的故友老陈,问我在不在焙茶。
他比我大一轮,以前在厦门开茶叶店,亏了,
现在回山里种有机茶,老婆跟人跑了,倒活得自在。
我拍了一张炭火照片发过去,他说:
“你这火太躁,要’活火’,看得见蓝焰的那种”。
我说我用的就是活火,照片拍不出来。
他说就像好诗,写出来总是差点意思。
四、合
三道火叫"吃火",茶叶吸进炭味,转成岩韵。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我打开焙笼。
肉桂已经定型,条索紧结,色泽乌润,
捧一把闻,桂皮香里藏着乳香,像山岚裹着晨雾。
这是好的,老茶客叫"岩骨花香",我管它叫
“熬通宵没猝死的那种庆幸”。
泡一壶试茶,开水冲下去,叶片在壶里打转,
慢慢沉底,像一群人终于各归各位。
第一泡倒掉,叫"还魂",唤醒茶叶;
第二泡开始喝,汤色橙黄,入口辛辣,
过喉却生出甘甜,像生活,像所有值得过下去的东西。
太!
我想起老陈说过,他老婆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
“你跟你的茶树过吧”。
他现在真的跟茶树过,春采夏管秋焙冬修,
四季都有事做,比婚姻还牢靠。
有时候我想,所谓自由,可能就是
选择一种辛苦,然后不抱怨地承担。
哈哈哈
五、余
天亮了,我把焙好的茶装进陶罐,
罐身是我用毛笔写的"夜焙"二字,丑,但认得。
窗外传来采茶工的说话声,是江西来的夫妇,
带了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
暑假在山上帮工,挣下学期学费。
额那男孩昨天问我,叔叔你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
我说在听茶叶说话。
他说茶叶会说话吗,我说会啊,说"我好烫"。
他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此刻我把这首诗的最后几行写在晒茶的竹匾上,
炭灰落在纸边,像某种古老的批注。
老陈发来消息,说他的有机茶认证下来了,
请我去喝酒。我说好,带这罐"夜焙"去,
让他尝尝"火太躁"是什么滋味。
山雀开始叫了,第一批游客的大巴在盘山路上哼哼唧唧。
我泡了第三泡,茶汤淡了,但水味里还有余香,
像某些人某些事,你以为忘了,其实还在。
嘿嘿
这就是焙茶。这就是写诗。这就是
一个茶农在凌晨五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
突然想给十五年前的自己打个电话,
告诉他:那班火车,不上也罢。
但电话肯定是打不通的。
我喝完这杯茶,把炭火埋进灰里,
明天晚上,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