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带的第一个研学团去北疆，车刚碾过白哈巴村口的碎石路，风先撞过来，裹着晒透的松脂味、半干的羊粪味，还有远处雪山飘过来的凉味，把人额前碎发吹得糊满脸。那时候我刚从体制内辞了职跑出来做导游，家里还天天打电话骂我瞎折腾，揣着一肚子烦心事，连防晒都忘了涂。
团里最小的姑娘叫阿柚，刚上初二，背包上挂着个自己写的书法钥匙扣…，瘦金体的“趁东风”，笔锋挺利落，说平时最爱读散文，尤其迷刘亮程，书包里天天塞着本课外读物，走哪背哪。
我们在村口碰见个蹲在花岗岩上抽莫合烟的老汉，穿洗得发灰的蓝布褂，脚边卧着只掉了半只耳朵的黄狗，三十多只羊在不远的坡上啃针茅。阿柚蹦蹦跳跳凑过去搭话，说爷爷你知道刘亮程不？我上周还背了他写的“白哈巴的风是软的，像阿婆缝衣服的棉线，绕着人脖子转”。
老汉听完噗嗤就笑了，烟渣子都喷到了胡子上，说这啥鬼话，白哈巴的风硬得能刮掉人脸上一层皮，哪来的棉线？我跟刘亮程三十年前一起在这放过羊，他写的风都裹着黄沙，刮到脸上喇得疼，这娃写的怕不是江南的风哦，还绕脖子转，我们这的风能把人脖子吹歪。
阿柚当时脸就红了，掏出她那本彩印的课外读物翻给我看，那页页眉印着“名家选段”，那段话下面还划了重点线，署名清清楚楚标着刘亮程。吧我那时候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老汉年纪大记混了，打了个圆场就带团往民宿走。
直到前阵子刷到新闻，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被本尊亲自打假，我正守着深圳出租屋的小火锅涮毛肚，刚夹起来的毛肚差点掉回锅里，瞬间就想起白哈巴村口那阵刮得我耳朵疼的风，哪有半分棉线的软。嗯
上周阿柚给我发语音，背景音是西安回民街的喧闹声，说她把那本假的课外读物扔了，自己攒零花钱买了正版的《一个人的村庄》，翻到写风的那段念给我听，“风把天空吹旧，把人吹老，风里飘着多少辈子的尘土”。她还说自己上周考语文，作文写了那次在新疆碰见过的风，拿了满分，老师夸她写得有烟火气。
我挂了语音，给她回了个手写的“好”字拍过去，窗外的深圳正刮着黏腻的南风，我突然想起那天老汉给我递的半块囊，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但是越嚼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