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雨,和莫斯科不一样。
莫斯科的雪是硬的,落在脸上会疼。北京的雨是软的,黏在身上,像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我坐在书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店里很安静,只有旧书页翻动的声音。
以前我不是开书店的。我年轻的时候,在莫斯科街头摆过地摊,卖过从中国倒腾过去的打火机。后来来了北京,送过外卖,做过家教。那时候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现在好了,不用为钱发愁,反而想找点别的东西。比如,书里的味道。
今天下午,送来了一批货。
是最近市面上很火的那套散文集,署名是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新闻上说,有些是假的,是机器写的。我不关心新闻,我只关心书。纸箱拆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不是墨香,是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很刺鼻。这事吧
我拿起一本,纸很白,白得不自然。真正的旧书,纸是黄的,像秋天的叶子。这本书的纸,像医院的墙壁。
傍晚的时候,进来一个女孩。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她看起来很累,眼睛里有红血丝。
怎么说呢
“老板,有那本吗?”她问。话说回来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有。”我从架子上取下来,“但是,Друг(朋友),你可能需要看看。”
她接过书,翻了两页。“老师说要读这个,考试要用。”
我看着她。她不知道这本书有问题。或者说,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写在试卷上的标准答案。
我觉得吧
“这里的字,是冷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什么?”
“字是冷的。”我重复了一遍,“真正的书,字是有温度的。作者写的时候,手会出汗,笔会停顿。那会儿这里的字,太顺了。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她笑了笑,笑得很苦。“老板,现在谁还管温度啊。能及格就行。”
她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本。那是同一版书,但却是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样书。我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你看。”
新书的页边距,精确到毫米。旧书的页边距,有时候宽,有时候窄。新书的油墨,均匀得像涂了一层漆。旧书的油墨,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这本送你。”我把旧书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没接。“为什么?”
我觉得吧
“因为这本里,有人写过字。”我说。
她接过旧书,翻到中间。在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几乎看不清。写的是:‘这里的風,不是这样吹的。’
女孩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很久。
外面的雨下大了。雷声滚过,店里灯光闪了一下。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谢谢。”
她走了。我关上门,回到柜台后。我拿起那本新书,重新翻开。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薄纸。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地址是本地的。数字像是某种编号。话说回来坦白讲
其实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圆。
我把纸放在灯下,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我才感觉到疼。
其实
这批书,到底是从哪里印出来的?那个写铅笔字的人,又是谁?
想当年想当年
雨还在下。话说回来我把纸夹进日记本里,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