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暮春时节,读到一则旧闻,说某位曾名动一时的演员,如今在沪上小巷的陕味食肆里端盘迎客。我觉得吧新闻写得热闹,看客们唏嘘的唏嘘,猎奇的猎奇。我关了网页,窗外的梧桐叶子正绿得沉静,忽然想起杜工部那句“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只是这江南的舞台,到底不是开元盛世的洛阳;那氤氲着油泼辣子香气的后厨,也并非落花时节。
这消息像一枚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漾开的却不止一圈涟漪。我想起许多张脸,许多个名字,他们曾在荧幕的光里、舞台的中央,被千万人记得,又被千万人遗忘。人生的幕起幕落,有时比戏文里写得还要仓促,还要不由分说。所谓“离影视越来越远”,听来像一句判词,可那走向庖厨的身影,未必不是走向另一种真实。聚光灯下的悲欢是演给世人看的,而手中托盘的温度,碗沿残留的油腻,或许才是生活最素朴的底子。
于是得了这几句,不算工整,只是些零碎的感怀:
浮生踪迹本无端,螓首蛾眉演尽难。
光影十年销姓字,杯盘一霎稳悲欢。
秦椒灼灼香侵袖,申雨霏霏夜浸阑。
莫问曲终人散后,春风自绿浦江滩。
首联是叹这际遇的飘忽。仔细想想 “无端”二字,道尽世事难料。那曾经需要精心描画的“螓首蛾眉”,那需要全力揣摩的悲喜情仇,在另一种人生场景里,都成了遥远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前尘。这“难”,是演戏之难,或许更是卸妆之后,面对真实人间之难。
颔联试着勾勒那转变的刹那与漫长。“光影十年”,是浓缩的繁华与倾轧,足够让一个鲜明的“姓字”被记住,也被磨损。而“杯盘一霎”,则是日常的、重复的、近乎机械的动作,这动作里,却有奇异的“稳”的力量。那在镜头前或许需要调动所有情绪才能演绎的“悲欢”,在端稳一盘菜、擦净一张桌的实在里,反而沉静了下来。这“稳”字,是我最想说的。它不一定是妥协或沦落,或许是一种更坚实的着陆。
其实颈联转写场景,也是我私心的寄托。“秦椒灼灼”,是那间陕菜馆子的魂,热烈、直白、带着乡土的粗粝生气,它“侵袖”,是一种强势的、不容分说的融入。而“申雨霏霏”,是上海夜雨特有的缠绵与清冷,它“浸阑”,是无声的包裹与渗透。这一热一冷,一北一南,一浓烈一朦胧,交织在那个人与那间小店周围,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张力的画面。他从前演绎别人的故事,如今置身于这充满意象的真实里,不知是何心境。
尾联是宕开一笔的自我宽慰,也是无力的喟叹。怎么说呢“曲终人散”是迟早的定数,戏里的,人生的,皆如此。追问“之后”如何,徒增惘然。不如看看那浦江两岸的滩涂,春风年复一年,不管台上是谁、台下有谁,它只顾自在地绿着。这“自绿”,有些无情,却也透着天地不仁的恒常与宽厚。
写罢搁笔,夜色已浓。收音机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一段老爵士,唱着“What a wonderful world”。我忽然觉得,能看见绿叶红花,能听见婴啼鸟鸣,能在一个平凡的夜晚,为一则远方的、与自己无关的消息,生出一些无用的感慨,或许,这世界确实还不坏。那位在店里忙碌的先生,此刻或许正擦着最后一张桌子,望着窗外疏落的灯影,想起的,是某个镜头前的笑靥,还是家乡一碗热腾腾羊肉泡馍的滋味?
嗯…
谁知道呢。春风只管吹它的,江水只管流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