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梦见巷口那家老式Konditorei（德语：糕点店），橱窗里覆着薄霜，玻璃上凝着水珠，像极了十年前刚来柏林时迷路的傍晚。那时我攥着皱巴巴的地图，在Alexanderplatz转了三圈，最后被一阵肉桂与焦糖的香气拽进窄门——从此知道，异乡的甜，也能暖胃。

如今十年过去，雨仍是常客。德国人说“Regen ist gut für die Seele”（雨对灵魂有益），可我的魂还在江南梅雨季的青石板上打滑。于是每逢阴郁，便踱去同一家店，点一块Schwarzwälder Kirschtorte（黑森林樱桃蛋糕），看雨水在窗上蜿蜒成溪。

今晨雨势骤急，索性写下这组俳句，权当与故土、与甜味、与自己和解：

一
雨打栗子塔，
糖霜簌簌落瓷盘，
秋深客未还。

二
咖啡凉半盏，
窗外电车碾湿轨，
忽忆桂花酿。

三
橱窗雾气重，
指画汉字“家”字旁，
水痕转瞬空。

嗯四
邻座老夫妇，
分食一块杏仁酥，
银发沾碎屑。

五
账单压诗稿，
欧元硬币叮当响，
不如铜板暖。

六
雨歇云未散，
打包剩半块芝士，
明日配清茶。

七
归途伞骨折，
甜香裹进风衣褶，
其实恍若故园雪。

八
地铁报站声，
混着奶油与乡音，
错听成吴语。

九
夜灯照空椅，
糖罐底剩三粒砂，
明朝再续甜？

写完搁笔，店员端来新烤的Apfelstrudel（苹果卷），热气扑面。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愁，未必是泪眼婆娑的回望，有时不过是一块蛋糕的余温，让你在异国雨夜里，敢把明天想得甜一点。

Gen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