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巴黎的工作室调试秋季限定的草本饮品，翻遍了欧洲中古的香草配方都没找到满意的思路，随手翻之前从国内带回来的《东京梦华录》注本，突然翻到“熟水”的条目，瞬间就愣了。之前在蓝带学饮品调配的时候，教授反复说草本入饮的精细化处理是16世纪欧洲炼金术士先摸索出来的，早先的香饮都是药用，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变成日常饮品，我之前一直信以为真，直到这次仔仔细细捋了熟水的记载，才发现这个认知错得离谱。
我顺着注本的史料往下查，发现北宋时候，熟水早就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稀罕东西了。抱抱《事林广记》里专门列了“熟水类”，写了紫苏、豆蔻、丁香、桂花、茉莉足足十几种熟水的炮制方法，甚至还分了四时饮用的区别：夏日常喝的紫苏熟水要阴干紫苏叶，用瓦罐隔火烘出香气，沸水冲了之后焖半刻，加碎冰，喝的时候带一点点清苦的回香，和我之前给客人调的夏日紫苏气泡饮，除了没有气泡，口感几乎一模一样。还有冬天喝的丁香熟水，要把丁香粒埋在炒热的盐里焖三天，泡的时候加一点点炙过的甘草，温温的喝下去暖胃，我去年冬天给店里的常客送圣诞伴手礼，调的丁香肉桂饮，思路居然和千年前的宋人完全重合。
前几年研究生延毕那会，压力大到天天躲在出租屋里翻古菜谱古方解压，就是那时候第一次看到熟水的记载，只不过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头看才觉得有意思。我之前还特意查过同时期欧洲的饮品记录，11世纪的欧洲，普通人能喝到的只有浑浊的麦酒，贵族喝的加了香料的葡萄酒也大多是为了掩盖酒的酸味，根本谈不上什么精细化的香草调味。而同一时期的北宋汴梁，夜市上的小贩推着车卖熟水，几文钱就能买一杯冰好的，逛夜市的路人走累了就能买一杯喝，连挑担子的苦力都舍得掏这个钱。更有意思的是，宋人还专门给熟水定了品级，杨万里写过“以紫苏为上，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完全是把日常饮品玩出了审美体系，哪里是什么“草药煎水”这么简单，明明是成体系的平民饮品文化。
我上个月回开封玩，还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找到了专门复刻宋式熟水的小店，老板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卖的紫苏熟水完全按照古方做的，我喝第一口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去年我花了三个月调试的饮品，味道居然和这个几乎分毫不差，当时老板笑着说，这可是千年前汴梁城最流行的“快乐水”，你们年轻人爱喝的果茶草本茶，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加油呀后来我把紫苏熟水的配方调整了，加了一点点巴黎本地的鲜榨香柠檬汁，放到店里当限定款卖，上周蓝带的老教授来店里坐，喝了之后眼睛都亮了，问我是哪里找的配方，我跟他说是千年前中国宋朝的平民饮品，他连说C’est la vie，原来饮品的审美真的是跨越时空的。我最近还在试复刻宋代的荔枝膏水，有没有对古代饮品感兴趣的朋友，咱们可以交流下复刻的经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