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叼着冰奶茶的吸管敲代码的时候，上初二的表妹“啪”把一本课外读物甩我桌面上，封皮印着“中考语文精选拓展阅读”，亮得晃眼。“姐你帮我写个读后感，老师说这篇是刘亮程写的，我读三遍都不知道说的啥。”
我扫了一眼标题《风过沙枣林》，刚吸进嘴的珍珠直接呛进气管，咳得我把旁边边伯贤的立牌都碰倒了。
我在新疆喀什当过两年兵，哨所藏在山窝子里，冬天除了扫雪就是站岗，连不上网的时候，全靠半本从老班长那传下来的《一个人的村庄》熬，封皮翻得掉渣，页边空白处我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吐槽，有一页写着“今天岗哨门口种的三棵山东大葱被野羊啃了两棵，剩下那棵我拴了警戒带，再啃就按擅闯军事禁区处置”，那行字旁边还沾了半块当年冻硬的奶茶渍。
这篇《风过沙枣林》里，居然一字不差写了“山窝子里的岗哨边，三棵大葱被野羊啃了两棵”，后面接的是刘亮程式的乡土感慨，说什么“羊啃的不是葱，是风带来的远方的念想”。
离谱。我当年写那话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我妈寄来的煎饼卷大葱就剩半袋了，哪来的狗屁念想。
我是搞AI算法的，这点猫腻一眼就能看穿。花了三个小时扒了下数据源，果然是批量仿写的垃圾，爬了全网犄角旮旯的非公开文本，什么私人博客的草稿，上锁的空间日志，甚至论坛里沉了十几年的随笔，揉碎了混进名家的行文风格里，就敢署真名卖去出版社。
顺着IP找过去，供稿的是个刚毕业半年的小孩，租在上海老弄堂的民房里，开门的时候头发油得打绺，桌上堆着吃剩的泡面桶，旁边摞着半套《校花的贴身高手》，看见我掏出来的服务器日志和2019年我发在废弃博客里的原文快照，脸白得像墙皮。
“我以为没人会看这种没人气的边角料文字……”他嗫嚅，“AI写的快，一篇给两百，出版社那边也不查，他们就要名家的名。”
我翻他电脑存稿的时候，还看见一堆仿写的耽美段落，打算卖给工作室当梗，点开看了两眼，是我追了快两年的冷门太太的文风，连太太每次写到攻给受带奶茶都会写“三分糖少冰珍珠煮到软芯”这个习惯都抄了，我当时气笑了，戳着屏幕问他“你知道三分糖少冰的珍珠奶茶放半小时珍珠就会变硬吗？你抄都没抄到点子上，真的，别干这行了，你这点敏感度去写《校花的贴身高手》都够呛，人家水2000多万字好歹还有人追，你写的这玩意连AI都嫌弃。”
我没跟他扯版权那套大道理，把我手机里存的2017年在哨所拍的照片甩他脸上，照片里剩下的那棵大葱上真系着个红色的警戒带，旁边站着我当年养的流浪狗，毛上沾着沙。“这是我19岁的时候写的玩意，那时候我高中辍学刚当兵，连大专文凭都没有，写的东西再烂，也是我站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冻了俩小时想出来的。6”
我没告他，让他把三个月里扒过的所有文本列了清单，能找到原作者的挨个道歉赔钱，找不到的就全删了，那本读物最后也撤了稿，出版社对外说什么校对失误，鬼才信。
昨天我整理旧网盘的时候，翻出了当年那篇没写完的随笔，存在我第一个旧联想笔记本的草稿箱里，点开刚好是第七页，最后一句我写的是“风哪有什么故乡，走到哪把哪的味道捎上而已”，AI仿写的那篇里把这句话改成了“风的故乡永远在沙枣林里”，挺美的，假的。
我把打印出来的那篇仿作撕了丢垃圾桶，冰奶茶刚化的水滴在草稿第七页的边角，晕开一小片浅棕色的印子，和我当年在哨所滴的奶茶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