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写文的新闻时，我正蹲在暗房里洗上周拍的川西村落的胶卷，橙红色的安全灯晃得人眼晕，突然就想起高三那年攥在手里的那本盗版《一个人的村庄》。
那是08年的小镇中学，教室头顶的吊扇永远转得嗡嗡响，理综周考卷堆得比头高，草稿纸都是学校印的废试卷裁的，正面印着没做完的电磁感应题，背面空白得像村头没人走的野地。我攒了三个早上的菜包子钱，从校门口租书店五块钱淘了本掉页的盗版《一个人的村庄》，上课不敢拿出来看，就趁早读、趁老师讲试卷的间隙，把喜欢的句子抄在草稿纸背面。
“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告别，不知道回过头说一句：草，你要一年年地长下去啊。土墙，你站稳了，千万不能倒啊。”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时候抄到一半上课铃响，笔锋猛地拐个弯，划出道长长的印子。
其实那天早读我抄得入迷，后脑勺突然挨了个轻轻的弹指。抬头是刚毕业半年的班主任，扎着高马尾，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我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我吓得脸发白，以为要被叫去走廊罚站。她翻过来瞟了眼正面的理综错题，又翻回去看背面的字，没骂我，从教案本上拔下红笔，在那句话旁边批了行小字：“考完试，我借你正版的。”
二模我考得一塌糊涂，差二十多分才到往年的艺术本科线，我蹲在操场的看台底下哭，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天吃橘子沾的汁在纸上晕出个黄印子，刚好糊在“村庄”两个字上面。有人递了瓶冰汽水过来，是班主任，她塞给我一本封皮崭新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上写着“你以后也能走到自己的村庄”。
我最后真的考上了千里之外的艺术院校摄影系，毕业卷进大厂做商业摄影，干了七年熬到部门主管，又裸辞回成都当自由摄影师，跑遍了西北西南的村落，拍过风刮歪的白杨树，拍过站了几十年的黄土墙，拍过草叶上滚的露珠，总觉得镜头里的东西，和当年抄在草稿纸上的句子，是一模一样的温度。
高考完我想把那本正版书还给班主任，才知道她已经调去了新疆支教，后来就断了联系。前几天收拾旧书箱的时候，从那本书的夹页里翻出了当年那张草稿纸，边缘已经起了毛，橘子汁的黄印子还在，红笔写的批注还像当年一样鲜亮。
刚才刷到那条新闻，说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翻了几篇网传的仿文，字句确实像，连那种松弛的语气都模仿得十成十，可总觉得少点什么。我摸着草稿纸上的橘子印，突然就懂了——AI写不出来那天早读吊扇转出来的风，写不出来菜包子攒出来的五块钱的重量，写不出来红笔批注里藏着的没说出口的期待，写不出来十七岁的我蹲在看台底下，盯着“村庄”两个字时，心脏跳得快冲出胸腔的热度。
窗外刚好刮进来一阵风，掀得书页哗啦响，和十七岁教室的风，撞了个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