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数背篓的习惯,是从非洲回来的那年养成的。
他在马拉维种过两年茶树,教当地人修枝、杀青、揉捻。那边的孩子用铁丝编筐,装茶叶,也装木薯。老周头回来那天下着雨,他站在村口,看见自家茶园里十几个采茶女弯着腰,背篓在雾气里一颠一颠,像某种他看不懂的仪式。
后来他就数。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个,总是阿满婆。
阿满婆七十三了,背篓是竹编的,比她岁数还大,篾条换了三茬。她男人死在1976年,茶园还是集体的,她一个人把三个儿子喂进城里,现在在厦门卖茶叶蛋、开滴滴、当保安。她留在山上,因为"茶叶认人,换了手气就不对"。
老周头跟她搭过话。那是个霜降前的清晨,露水把茶垄泡得发软。阿满婆的手指在芽尖上跳,指甲缝里嵌着二十年的茶渍,黑褐色,洗不净。她说:“周师傅,非洲的茶甜不甜?”
"涩。"老周头说,“他们晒得不够,发酵也急。”
阿满婆就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急什么。我采了五十年,最快的记录是清明前四天,二斤三两毛尖。其实急出来的茶,喝着心慌。”
她第十七个到收青点,从来不是因为她慢。她要把垄沟中间的杂草顺手拔了,要把被虫咬过的叶子掐下来埋进土里。老周头在非洲教当地人"效率",回来才懂,有些效率是债,要还的。
去年冬天阿满婆滑了一跤,胯骨裂了缝。儿子们回来,要接她去厦门"享清福"。她躺在卫生院,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忽然说:“我的背篓还在茶山腰,第十七个桩子旁边。”
没人听懂。老周头去了,在冻土里刨出来,竹篾已经脆了,里面却干干净净,垫着一层去年的茶毫,金黄,像某种冬眠的动物。
开春阿满婆又上山了。走不稳,就坐着采,背篓搁在膝头。她的产量跌到第二十三,但老周头还是数到十七就抬头——她总在十七的位置出现,像钟表上的某个刻度。
清明前夜下了暴雨。老周头巡山,看见茶山腰有光。阿满婆打着手电,在补背篓。新换的篾条泛着青,老竹黄,新竹绿,一圈一圈缠成螺旋。
"睡不着,"她说,“听着雨声,觉得茶叶在往上拱。”
老周头蹲下来帮她压着筐底。非洲的月亮比这边大,他记得,旱季的时候挂在茶树顶上,像一盏烧坏的灯泡。他教过的那个马拉维男孩,现在应该也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揉捻要"轻—重—轻"。
"周师傅,"阿满婆忽然说,“你数背篓数了六年,数出什么来了?”
怎么说呢
老周头手里一滞。他数过非洲的筐,数过采茶女,数过儿子寄来的快递单号,数过降压药说明书上的副作用。他以为自己在找规律,其实只是在等某个数字停下来。
"数到十七,"他说,“就想起马拉维的雨季,茶叶烂在地里,孩子们用筐接屋檐水。”
阿满婆把最后一根篾条穿过去,用牙咬紧。她的牙又缺了一颗,咬合力大不如前,但篾条听话地伏下来,像被驯服的什么。
"我的背篓,"她说,“是我男人编的。他走之前编了三个,两个给儿子们娶媳妇用了,这个我自己留着。你猜他为什么编十七道箍?”
老周头摇头。
“我们认识那天,他挑着柴下山,我挑着野菜上山,在第十七道弯撞见的。”
她把背篓翻过来,底面朝着天。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十七道竹箍,最底下那道已经磨得发白,像年轮,像指纹,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的信。
老周头想起非洲。那个马拉维男孩送过他一个铁丝筐,编着歪歪扭扭的"ZHOU"。他带回国,压在箱底,搬家时丢了。他以为自己丢了的是纪念品,其实是某个数字的另一半——十七的另一半,在地球那边,永远对不上。
"明天清明了,"阿满婆站起来,背篓在她背上轻轻一顿,“头采的价好,我争取采到十六。”
她走了。老周头数着她的脚步,一、二、三……在第十七步,她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掐了一朵野杜鹃,插进背篓的缝隙里。
茶山腰的雾升起来。老周头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数了六年——他不是在看背篓,是在看某种他无法拥有的东西。阿满婆有十七道箍,有野杜鹃,有凌晨四点的雨声。其实他只有数字,数字是空的,像非洲的筐,装过茶叶,也装过雨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但他还是数。明天,后天,直到阿满婆的背篓再也装不动春天。他会数到十七,抬头,看见某个弯着腰的影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数——十八、十九、二十——好像数字本身就有重量,好像数下去,就能把什么留住。
收青点的秤砣在雾里响。老周头转身下山,听见背后竹篾摩擦的轻响,一颠,一颠,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他不知道阿满婆能不能采到十六。他只知道,第十七个背篓里,永远有一朵野杜鹃,在茶山腰,在马拉维,在所有他数过和没数过的地方,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