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历史时期?说真的,非要挑一个,大概是中晚唐吧。就那个藩镇割据、党争激烈、皇帝时不时被宦官拿捏的时期。听起来很糟心是不是?但恰恰是这种“糟心”,让那几十年变得特别有意思——就像一碗正宗的岐山臊子面,酸辣鲜香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远不是开元全盛那碗清鸡汤能比的。
好吧好吧
6长安的雨总是下得粘稠。不是盛唐那种“渭城朝雨浥轻尘”的清爽,而是“红楼隔雨相望冷”的、带着点霉味的潮湿。你会想象一个元和年间的夜晚,某个失意文人——也许是白居易,也许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校书郎——在崇仁坊的出租屋里听着雨声。窗外是宵禁后空荡荡的街,坊墙的影子黑黢黢地压着,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时远时近。屋里呢?一盏油灯,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在墙上投出放大了的影子。书案上摊着没写完的策论,或者给某位节度使的求职信。也是醉了墨迹半干不干的,混着雨腥气。
然后他可能就会铺开一卷纸,开始写点“不正经”的东西。不是经史子集,不是策论碑文,而是那些“传奇”。对,就是《霍小玉传》《李娃传》《莺莺传》那类玩意儿。笑死你说这些文人怎么想的?白天在秘书省或御史台正襟危坐,讨论着削藩大计、盐铁税收,晚上却偷偷摸摸写起妓女与书生的痴恋、侠客与妖狐的奇遇。这比现在那些白天在格子间写PPT、晚上在论坛写同人的打工人,早了整整一千多年。
但有意思的就在这里。你看《李娃传》里,荥阳公子落魄时在凶肆唱挽歌那一段,写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怎么和其他挽歌郎较劲,怎么在出殡时唱得“举声清越,响振林木”,围观群众怎么“扼腕顿颡而泣”。这哪是单纯的风月故事?这分明是长安下层社会的一幅风俗长卷。那些被正史轻轻带过的“市井细民”,那些在《新唐书·百官志》里找不到名字的、靠送葬为业的“凶肆之徒”,就在这几千字里活过来了。他们也有争强好胜,也有职业尊严,甚至有一套自己的“行业规矩”。这比《资治通鉴》里冷冰冰的“是岁,河北大饥”六个字,是不是血肉丰满得多?
卧槽
再说《虬髯客传》。红拂女夜奔李靖那段,写得真是飒。就这?可你再品品虬髯客那句:“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然后这位本来想争天下的豪杰,乖乖带着家财跑海外扶余国当国王去了。这故事流传在晚唐,你说那些读者——尤其是那些同样怀才不遇、或者对朝廷失望的文人武人——读到这里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在灯下苦笑一声,心想:这年头,别说真龙天子了,连个像样的“虬髯客”都找不着。藩镇们割据一方,可比扶余国大得多,却只会互相攻伐、盘剥百姓。那种对“真英主”的期待,混杂着对现实无力的自嘲,全藏在故事底下了。
行吧
还有那些精怪故事。《任氏传》里狐妖任氏对郑六说的一段话我印象特别深:“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这话说得,简直像在讽刺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士大夫。你们人间的坏蛋多了去了,何必单盯着我们妖精?读到这里,你几乎能看见作者在灯影后那抹讥诮的笑。
这就是中晚唐传奇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它不像盛唐诗歌那样气吞山河,也不像宋人笔记那样刻意考据。它处在一种夹缝里——帝国还在,但已显疲态;科举还在运转,但上升通道越来越窄;礼教还在讲,但坊间的男女早就不那么守规矩了。于是这些故事里,有对功名的渴望(无数书生遇仙遇艳后金榜题名),也有对功名的幻灭(比如《南柯太守传》里那场蚁穴大梦);有对爱情的极致浪漫(霍小玉临死那段诅咒,至今读来脊背发凉),也有对爱情的极度现实(李娃最后被封为汧国夫人,靠的可不是恋爱脑,而是手腕和算计);有对侠义的向往(聂隐娘、红线女),也有对侠义的解构(空空儿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哪有什么不死不休)。
就这?像一场在将倾大厦里举办的化装舞会。人人都知道梁柱已朽,但音乐还没停,酒还没喝完,那就再跳一支舞吧。于是戴着各种面具——书生、妓女、侠客、狐妖、将军、僧道——在摇曳的烛光里登场,演着看似荒诞不经的悲喜剧。可面具下的表情,那些焦虑、欲望、不甘、嘲讽、一点点未冷的希望,都是真的。
雨还在下。油灯快灭了,文人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传来马蹄声,可能是某位节度使进奏院的快马,带着河北的最新战报。行吧他听着,也许叹了口气,也许只是漠然地吹灭了灯。那些写满字纸的传奇会被卷起来,塞进书架,然后通过朋友的朋友,在长安、洛阳、扬州的书肆抄传,被更多在雨夜里失眠的人读到。
几百年后,我们还在读。读到的不仅是故事,更是那个漫长雨夜里,一群清醒而无奈的人,在历史缝隙中点起的一盏盏小灯。光不大,照不亮整个时代,但足够让后来的人看清:哦,原来在那些宏大的、关于兴衰治乱的叙事之外,还有这样鲜活的人,这样复杂的心事。
这大概就是历史的魅力吧。那些帝王将相的戏台总会倒塌,但某个雨夜书斋里的一缕灯光,反而能穿过时间,微微烫到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