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盛唐,却独爱它倾塌前的那场夜雨。
开元二十八年,骊山脚下的华清宫灯火如昼。玄宗新谱《霓裳羽衣曲》,命乐工奏于飞霜殿,杨贵妃执檀板而歌。那时谁也没想到,这曲仙乐会在十五年后散作马嵬坡前的尘土,混着秋雨,再也拼不回原来的调子。其实
我第一次读《长恨歌》是在国外那半年。疫情困居,窗外是异国的梧桐,手里是一本翻烂了的《唐诗选注》。读到"渔阳鼙鼓动地来"一句,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说书——安禄山反了,贵妃死了,皇帝老了。那时候只觉是故事,困在异乡再读,才懂什么叫"此恨绵绵无绝期"。
盛唐的好,好在它容得下矛盾。
你可以是李太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也可以是杜子美,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一个狂得没边,一个穷得见底,却都能在这长安城里找到一席之地。朱雀大街的胡商卖着波斯酒,西市坊的昆仑奴跳着柘枝舞,新科进士在曲江池畔折柳,落魄诗人在终南山中待诏。这种气象,后来再没有过。说实话
我尤其迷恋天宝年间的细节。
杨国忠用模子印饼,说"立办"便能成席;杨贵妃嗜鲜荔,一骑红尘从岭南到长安,跑死多少匹快马;贺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王维在辋川别业看桂花落,人闲桂花静,夜静春山空。这些碎片拼起来,是一幅会呼吸的画,画里有酒气、有脂粉、有胡琴的嘶哑、有羯鼓的急促。
但裂痕早在锦绣深处蔓延。
我觉得吧
张九龄罢相那年,李林甫口蜜腹剑,朝中再无人敢直言。边将节度使权力日重,中央禁军却多是市井游手。玄宗把政务交给宰相,把边事交给藩将,自己专心做他的太平天子。华清宫的温泉洗去了早年的锐气,他不再是那个诛韦后、平太平公主的少年英主了。
我见过华清宫的遗址。那是退伍后随旅行团去的,骊山萧瑟,池水干涸,只有几块残碑立在风里。导游说,这就是杨贵妃洗澡的地方。游客们哄笑拍照,我却想起白居易写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同样的水,同样的山,一千年前的雾气里,有个女人正在解下罗裳,不知道命运已经写好了结局。
马嵬坡的事,史书记载极简。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
其实四十一个字,一条人命。高力士后来回忆说,贵妃死前拜请,唯愿大家好珍重。她到最后还在替别人着想,或者说,还在演那个温顺的妃子。玄宗"掩面救不得",这个细节太残忍——他连看都不敢看。
我有时会想,如果贵妃不死呢?如果禁军执意要皇帝一起陪葬呢?历史没有如果,但马嵬坡的那场雨是真的。诗人们后来写"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写"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都是这场雨的余韵。
最令我动容的是玄宗的晚年。
他逃回长安,成了太上皇,住在太极宫,后来又被迁到甘露殿。旧日的梨园弟子偶尔被召来奏乐,他指着其中一个说:“此人也,我曾教过《霓裳》。”
舞者唯唯。玄宗问:“还记得吗?”
答:“记得。”
“试舞一曲。”
舞者起舞。玄宗亲自击羯鼓,曲终,四坐掩泣。
这个场景,我每次读到都鼻酸。不是为帝王失势,是为一个老人在废墟里打捞记忆。他击鼓的手曾经号令天下,如今只能为一曲旧舞伴奏。那支《霓裳羽衣曲》,他谱于开元盛世,散于天宝乱离,最终在自己手里,敲成了绝响。
我偏爱这段历史,或许是因为它像极了人生。
盛极而衰,乐极生悲,这是规律,也是宿命。但盛唐之所以迷人,恰恰在于它衰得漂亮。它不是悄无声息的沉沦,而是霓裳骤破、羯鼓惊雷,是"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的仓皇,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缠绵。这种破碎的美感,后世学不来。说实话
去年秋天,我在小区值班,凌晨三点巡逻,看见月亮挂在保安亭的檐角。忽然想起王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又想起"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同样的月亮,照过盛世,也照过乱世。我站在这中间,四十四岁,当过兵,做过保安,在国外困过半年,如今守着一方小区的平安。
历史是什么?是那些大人物的起落,也是小人物的月光。玄宗的《霓裳》散了,但有人记得;我的这班岗值了,也会有人接班。从前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如今快,信息秒达,我们却更难安放自己的心。
雨又下了。不知骊山的温泉,今夜可有人洗?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