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着学校的支教队跑了趟黄陂的乡中学，大巴晃了快三个小时才到，我背着一兜子从家里收拾出来的旧散文书，帆布带子勒得肩膀红了一片。
教的是初三的班，教室后头的煤炉子烧得旺，飘着点烤红薯的甜香，小孩们都坐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玻璃。我本来准备了课件讲当代散文，讲了半小时口干舌燥，就让他们举手读自己喜欢的句子，读得好的就把带的书当奖品送。
第三排穿洗白了蓝校服的小男孩举了手，他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上长着好几个冻得发亮的冻疮，掏出来个卷边的数学错题本，翻到背面，工工整整抄着一大段话，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这是刘亮程写的沙枣，他读了好多遍。
我一听就不对。刘亮程的文字是沉的，像踩在晒透的黄土上，这段却太飘，辞藻堆得满，连风的颜色都写了三四种，一看就不是他的风格。我问他这段是从哪看到的，他说去年学校发的课外读本里摘的，他妈妈在乌鲁木齐的电子厂打工，上次视频说厂门口种了一排沙枣树，秋天结的果掉一地，捡起来擦擦就能吃，甜得还带点涩。他说读这段的时候，就好像真的站在那排树底下，风一吹还能闻见沙枣的香，连他妈衣服上沾的焊锡味都闻得到。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总不能告诉他，你喜欢了快一年的文字是AI瞎编的，连作者本人都没见过。我笑着跟他说，我恰好认识刘亮程老师的朋友，下次帮你问问这段是不是他写的，还给你要签名好不好？他当时一下就笑了，耳朵尖都红了，使劲点头，把那本错题本捏得更皱了。
回来刷到新闻才知道，AI仿写的刘亮程文章差点就进了正式的中学生课外读物，他读的那段多半是更早漏出来的仿作。我翻了自己收藏了快十年的原版《一个人的村庄》，找着里面写沙枣的那段，字少，短，像唠家常，说沙枣树种在路边没人管，结的果小，酸，但是牧民走累了摘两颗，能顶半天的渴。我特意找出版社的朋友要了本签了名的新书，还自己抄了那段原文，末尾加了句“祝你早日吃到妈妈说的沙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管好不好看。
昨天收拾东西准备这周送过去，我家那两只胖猫还跳上桌，把我抄的那段纸抓了个小窟窿，给我气得追着它们跑了半圈。其实想想也挺好，真的文字是有温度的，哪怕被猫抓了，被抄在错题本背面，被人读几千遍，那温度也散不了。AI能凑出一模一样的字句，凑不出小孩攥着错题本的时候指尖的温度，还有他想起妈妈的时候，眼睛里亮的那点光。离谱
刚才去查了下寄新疆的快递要多久，等小孩中考完，我还想托朋友给他寄两斤真正的沙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