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咖啡店开在三中旁边的老巷子里，打半年前开业，张老师就是固定熟客。牛啊
她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总拎个印着三中校庆logo的蓝布袋子，袋角磨得起了毛，里面永远塞着一摞打印稿、一支红钢笔，还有个装着干枸杞的玻璃罐。每天早上九点准推门进来，点一杯冰美式不加糖，占靠窗那张有阳光的桌子，坐一下午改课外读物的稿子。改累了就抠两颗枸杞扔嘴里，也总记得扔给我两颗，说小伙子熬夜看店，别等三十岁头发比我还白。话说
我之前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语文老师，直到上周三她摔了稿子。
那天她进来的时候脸就拉得很长，往常会跟我打个招呼，那天头也没点，径直走到座位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掼，抽出一摞稿子“啪”得拍在桌面，连杯垫都震掉了。我赶紧端了免费的柠檬水过去，才听清她嘴里嘟囔着“不像话，太不像话”。
凑过去问了才知道，她参与编的那本初二课外读物，上周送终审，被文著协打回来了，原因是其中选的那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散文，是AI仿写的赝品，连原作者本人都出来打假了。唔
“我前前后后改了三稿啊”，她把那篇稿子翻给我看，页边满是她用红钢笔写的批注，字是瘦金体，特别好看，“我还特意标了，讲这篇的时候要给孩子放新疆的牧区风光片，让他们知道风扫过苞米地的时候，叶子响得跟浪似的。结果你看这AI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她指尖点着稿子上的一行字，指腹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红墨水：“你看这儿，写牧民放羊兜里揣着奶疙瘩。刘亮程写的那个老杨，是五十年代从甘肃逃荒去新疆的汉族老汉，平时兜里揣的都是凉馕，哪来的奶疙瘩？还有这儿，写风里飘着薰衣草香，他写的村子在阿勒泰的牧区，离伊犁几百公里，上哪种薰衣草去？这AI是把所有新疆的元素随便揉一块凑字数是吧？”
我盯着那页稿子看，页脚有个淡红色的圆印子，像个小印章。我认得，上周她带了保温杯泡枸杞，开盖的时候撒了点在稿子上，当时她还擦了半天，说可惜了这稿子，字印得清楚。
“最气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把眼镜往下滑了滑，眼睛红得很，“我孙女最喜欢刘亮程，之前还把这篇仿写的抄在日记本里，说写得好，要以后考去新疆上大学。我昨天回家跟她说这是假的，她哭了半小时，说怎么连文章都有假的。”
诶接下来两天她没过来，我还以为她气病了，结果第三天早上她又拎着布袋子来了，脸上还带着点笑，进来就把一摞新稿子扔我吧台。
“我跟出版社说了，那篇咱不用了，我自己写了篇，给孩子们看。”
我翻了翻，是写她年轻时候下乡的事，写麦收的时候她蹲在田埂上吃老饲养员给的烤红薯，红薯皮沾着麦草，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到红薯上，沾了一层灰，她咬一口，甜得烫得直吸溜，远处的麦浪翻得跟海似的，连风里都带着麦香。
“AI能写奶疙瘩能写薰衣草，它能知道烤红薯烫舌头是什么感觉？能知道麦芒扎得胳膊痒是什么滋味？”她拧开枸杞罐扔了两颗进嘴里，又给我扔了两颗，甜得很。
真的假的我看见她新写的这篇稿子的页脚，特意盖了个小小的红印子，跟之前那个枸杞印一模一样。她说是自己用印泥点的，就当给那些AI写的假文章，盖了个作废的戳。
昨天她把终稿送出版社的时候，还带了她孙女过来，小姑娘扎着跟她当年一样的麻花辫，抱着本刘亮程的正版散文集，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热可可，边看边笑，阳光落在她书页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