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去总府路那家老出版社谈活，要给新出的都市散文集拍封面。那楼是八十年代的，木楼梯踩上去每一步都吱呀响，扶手上包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头。三楼编辑室门没关，我刚抬胳膊要敲，就听见里面摔杯子的声响。
是相熟的张姐，戴的黑框眼镜腿还缠着我上次给她的透明胶，正对着电脑屏幕喘粗气，桌子上摊着半摞打印稿，最上面那页署名清清楚楚印着刘亮程。我还纳闷什么时候出版社要出他的新选集了，凑过去扫了两行，张姐就把稿子“啪”地拍在我面前。
“AI写的，仿的，差点编进初中生课外读物里去。”
我愣了愣，翻了两页。写的是新疆的麦场，写风刮过麦芒像撒了把碎金，写院角的狗尾巴草抽着黄穗晃，写墙根晒的馕飘着麦香。句子顺得挑不出错，修辞也漂亮，要是我没去过菜籽沟，说不定真以为是刘亮程写的。
我去年秋天去新疆拍星空，自驾绕到木垒的菜籽沟，刚好碰见刘亮程蹲在麦场边的墙根晒太阳，穿个灰布褂子，脚边卧着个黄狗，见我扛着相机往麦场走，抬手就给我递了半块刚晒得热乎的馕。我跟他蹲在墙根聊了半个钟头，风刮过麦浪的声响裹着晒透的麦香往鼻子里钻，他跟我说他写的东西都不是坐在书桌前憋出来的，是风刮过来的，刮到脑子里就记下来，连标点符号都带着麦芒的刺感。
我翻着手里这篇仿文，指尖蹭过打印纸光滑的表面，忽然就觉得有点可笑。写的人怕是连新疆的麦场都没见过，连菜籽沟的狗尾巴草抽的都是白穗都不知道。AI搜得到“麦场”“馕”“风”这些关键词，拼得出来通顺的句子，可它摸不到晒得发烫的馕皮，闻不到麦秆被晒焦的那点清苦气，更听不到风刮过麦芒的时候，那种沙沙的，像有人在你耳边小声说话的声响。我去
我上个月还遇过差不多的事，某旅行APP用我拍的九寨沟的照片做宣传海报，我找过去问，人家说图是AI生成的，扒的我发在朋友圈的原图，连水面上的光斑位置都一模一样，就是把我不小心拍进去的矿泉水瓶给P没了。我跟张姐吐槽这事，她趴在桌子上笑，笑完又叹气，说现在AI是真能偷，偷完照片偷文字，连人家脑子里刮的风都要偷。
我掏出手机翻去年拍的照片，翻到那张我蹲在墙根拍的麦场，风把刘亮程的褂子角吹得翘起来，麦浪在他身后晃成一片金色的海，右下角还落了个狗尾巴草的白穗影子。我把手机递到张姐面前。她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亮了。说下次社里要出刘亮程的正版散文集，刚好缺插页，问我能不能把这组照片卖给她。我当场就答应了，钱都没谈。6
我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成都刚好刮了点小风，路边快印店的门没关严，飘出来半张打废的A4纸，上面印着半行不知道谁写的句子，被风卷着往春熙路的方向飞，飘得老高。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天，摸了摸口袋里揣的上次从菜籽沟带回来的麦秆，硬邦邦的，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麦香。
风刮过的地方才会有字，打印机吐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