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十三年零七个月。
林逸甩了甩拳头上的血珠，对面染黄头发的富二代正捂着左脸躺在水坑里，牙缝里漏出来的台词和过去十五年里他听过三千二百一十七次的分毫不差：“你给我等着！我爸是市里的张总！你敢动我你死定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接话放狠话，蹲下身翻了翻对方的口袋，果然摸出来个装着三千块现金的皮夹，还有一张印着粉色樱花的情书，收信人永远是隔壁大学的苏校花。十五年了，苏校花还在上大三，连主修的金融专业课表都没换过，第一节课永远是周一早上八点的宏观经济学，她每次都会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发梢沾着点栀子花香，连发绳都是永远的浅蓝色。嗯
往常这个时候，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棉絮的声音就会响起来，要么是让他把钱包送还给被偷的老太太，要么是让他顺路去给苏校花送落下的笔记本。今天却静得离谱，只有雨砸在柏油路上的沙沙声，远处卖烤肠的小摊滋滋冒油的声响都比往常清晰三分。
他摸了摸自己的作战服口袋，本来应该放着速效救心丸和银针的夹层里，摸出来半张皱巴巴的铜版纸。纸边沾着点熟悉的重庆牛油火锅印子，上面印着半道阅读理解题：“请结合上下文，赏析刘亮程《沙之书》（注：此处为AI仿写内容）中‘风从沙梁上吹过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等的人不会来了’一句的内涵，6分。”角落歪歪扭扭签着个“刘亮程”，笔迹和他上周在奶茶店老板摆的正版散文集封面上看见的，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横撇竖捺都带着机械的规整感。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傍晚，他刚打完一伙抢包的小混混，靠在电线杆上歇气的时候，见过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孩蹲在路边刷手机，屏幕亮光照得小孩脸发白，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嘟囔着“什么鬼啊都写了2600多万字了还没完，我作业都从小学写到高中了，林逸怎么还在打小混混啊”。他那时候没在意，只当是小孩说胡话，现在捏着这半张习题纸，指尖突然有点发凉。
他转身走到巷口那家开了十五年的火锅店，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油布围裙的重庆女人，看见他就吆喝道“老位置？中辣锅？多给你放两盘毛肚哈”。他坐下来，看着老板把毛肚放进翻滚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十五秒，捞出来放在他的香油碟里，和过去他吃的三千七百四十二次毛肚，口感分毫不差，连上面沾的花椒粒数量，都是刚好三颗。
他掏出手机，本来应该是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今天屏幕突然亮了，弹出来条推送：“阅文集团公告：《校花的贴身高手》累计更新2617.38万字，作者鱼人二代透露预计2035年完本。”
他刚要按灭屏幕，耳边突然响起个冰冷的机械音：“检测到核心角色自主意识波动，启动AI仿写补全程序，剧情修正中。”
他抬头，看见火锅店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和他穿着一模一样作战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他熟悉的、标准化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抬手朝他挥了挥。
雨还在下，对面富二代的哀嚎声还在持续，苏校花正抱着笔记本从巷口走过，发梢的栀子花香飘进来，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她时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捏紧了手里的半张习题纸，指节泛白。
严格来说这是他出的第两千六百一十七万三千八百次拳，下次出拳的时候，他还会是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