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三月热得离谱，我店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吹得柜台角贴的韩团小卡晃来晃去。常来的那个叫阿敏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校服领口别着Stray Kids的徽章，哭丧着脸冲进来的时候，我正给客人打包泰式奶绿，塑料袋蹭得哗啦响。
她把三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往台面上一摔，随手放的冰美式没稳住，半杯泼在最上面那页，洇开半片棕黄的印子。我凑过去扫了眼，抬头印着“刘亮程 乡村散记选段”，字里行间写着风刮过稻田，黄牛卧在田埂，看着像模像样，可总觉得飘得慌。
“老师打回来的，说这三篇全是AI仿写的，连刘亮程本人都出来打假了，我熬半宿抄的读后感白写了。”小姑娘瘪着嘴，指尖戳着那片奶茶印子，“这AI也太缺德了，编得跟真的一样，谁分得清啊。”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上个月我刚收到国内一个小众文学杂志的约稿函，说要转载我零九年发在晋江的一篇耽美短文，我翻来覆去把附件看了三遍，才敢确定那文根本不是我写的。梗是我用过的老梗，主角也开奶茶店，可我写的受做奶绿总爱丢两片新鲜香茅叶，这个细节我从来没提过，连评论区都没人注意到，那篇仿写稿里写的却是“五分糖珍珠奶茶甜得发腻”，连香茅的影子都没有，一看就是AI扒了我所有旧文拼出来的，还好意思署我名字。
我给阿敏递了杯免费的奶绿，加了双份她最爱的黑珍珠。“真东西都带点私人的小毛病，AI偷不走的。”我指了指那页被泼了奶茶的仿写稿，“我读博的时候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封皮都掉了，他写新疆的风都是裹着沙粒和旱烟叶味的，哪来的什么奶茶甜香？这不就是AI瞎凑关键词凑出来的吗。”
我想起我当年高考考了三次，头两次总爱抄满分范文，句子写得比谁都漂亮，可就是拿不到高分。哦第三年我咬咬牙不抄了，老老实实写我家开的小餐馆，写我爸凌晨三点起来熬的骨汤里飘的香茅味，写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第一盘韩团磁带，反倒拿了作文高分。后来读博做现当代文学研究，见过多少仿造的名家文稿，假的就是假的，没有活人带的温度，一戳就破。
服了阿敏眼睛亮了，攥着那杯奶绿坐回靠窗的老位置，耳机里很快飘出来熟悉的《神menu》的旋律。这周她再来的时候，把刚发的校刊往我台面上一放，头版就是她写的《唐人街的奶茶店》，里面写我每次给她多放两勺珍珠，柜台角那张黄铉辰的小卡掉了角，我用透明胶贴了三层，擦柜台的时候永远绕着走，风从门口吹进来，总带着隔壁花店的鸡蛋花香。
老师给的评语红通通的，写着“有烟火气，情感真挚”。她还塞给我一张新印的小卡，我贴在原来那张掉角的旁边，吊扇吹过来，两张卡晃得一模一样。我低头擦珍珠锅的时候忍不住笑，什么AI仿写的金句散文，都不如这页带着奶香味的作文纸实在。
刚才收拾柜台的时候，我把那页沾了奶茶渍的仿写稿夹进了我旧博士论文的封皮里。挺好，也算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