Хорошо，现在想起来，那还是2013年的莫斯科白夜。
我那时候读大三，穷得叮当响，要攒钱买觊觎了半年的二手黑胶唱机，下课就扛着半袋子家当去学校后门的林荫道摆地摊。垫布是我画油画报废的旧画布，角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赭石颜料印，卖的东西杂得很：我翻遍图书馆译的中俄双语小诗册，闲置的中文系课本，还有我收重复了的二手黑胶唱片，最贵的那张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老专被我压在最下面，不到吃不起饭绝对不打算卖。
莫斯科的夏天长得离谱，到晚上十点天还亮着，泛着软乎乎的粉蓝色，风里飘着全是椴树花的甜香。我蹲在摊边啃面包，冰美式放了三个小时，冰化了大半，喝起来发涩，刚皱着眉咽了一口，就看见影子投在我摊的黑胶盒上。
哈哈抬头是个浅棕卷发的男生，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上别着爵士社团的铜徽章，正伸着手指碰那张老阿姆斯特朗的胶盒，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似的。“这张你也有？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他中文说得有点生硬，居然是我们中文系的旁听生，学爵士小号的，每周三都蹭我们的近代诗歌课。
我那天鬼使神差，本来标了三千卢布的碟，一千五就给了他。他眼睛亮得吓人，非要请我喝咖啡，去的就是我常买冰美式的那家小馆子，离学校三个街口，老板是个亚美尼亚的老太太，每次给我打咖啡都多放半份浓缩。额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聊到天快暗，聊阿赫玛托娃的诗里那些没法直接译成中文的软词，聊我画画时最爱用的群青颜料，聊他上周演出吹砸了的小号solo，他说他攒了半年收了张绝版的蓝调老胶，下次演出带给我看。嗯
牛啊一周后我去小礼堂看他的演出，台下坐了不到二十个人，他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吹《What a Wonderful World》，小号的声音哑乎乎的，裹着暖融融的气。下台的时候他额头上全是汗，递过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就是他说的那张绝版蓝胶，“换你那本非卖品的小诗册，行不？”
我才反应过来，他上次翻我摊的时候，盯着那本我只印了五本的自译诗集看了好久，我当时说那是瞎写的，不卖。
不是那天的天最后暗下来的时候是淡紫色的，风里的椴树花香裹着咖啡的苦味，他耳朵尖红得要滴血，我抱着牛皮纸包，指尖碰得到他刚才拿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摸小号沾的铜锈味。
后来我毕业，做了翻译，终于不用摆地摊凑钱买胶了，黑胶架堆了满满一墙，那张蓝胶我一直放在最显眼的第一层，旁边压着当初那本皱巴巴的自印诗集。前几天刷到新闻，说有作家的文章被AI仿写了，要编进课外书里，我突发奇想搜了搜我当年译的那几首小诗，居然真的搜出来好几个仿写版本，署名还都是我。
我翻着那些AI写的句子笑了半天，写得是挺规整，可没有椴树花的甜香，没有化了一半的冰美式的涩味，也没有递胶的人指节上的铜锈味，半点意思都没有。
昨天刚收到他从圣彼得堡寄来的包裹，新出的蓝调黑胶，还有半袋烘得刚好的咖啡豆，便签上字歪歪扭扭的：“今年白夜回不回莫斯科？再去摆次地摊啊。”
我冲了杯双倍浓缩，把那张老阿姆斯特朗放进唱机里，音箱里传出哑乎乎的小号声的时候，我好像又摸到了当年摊边胶盒的温度，风一吹，全是椴树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