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末班车进站的时候
车厢里只剩下七个人
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
正在用蓝牙耳机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离婚协议"四个字
嘿嘿还是跳出了降噪的缝隙
他对面的长椅上
两个高中生头靠着头
共享一副有线耳机
线很短
所以他们的肩膀不得不
挨得很近
二
嗯我在倒数第二节车厢
数扶手环的摆动次数
十七个环
在隧道风里
像十七个没有答案的钟摆
穿荧光马甲的保洁员
推着垃圾车走过
车轮和铁轨发出
同一种频率的震动
她弯腰捡起
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标签上写着：少冰，五分糖
吧
三
建国门到了
门开的时候
一阵冷风灌进来
戴毛线帽的老人
突然开始说话
对着空气
或者说对着
他手里那盆绿萝
“今天阳光好”
他说
“你应该多晒晒”
没人看他
但绿萝的叶子
确实在颤抖
四
复兴门
这是换乘大站
额穿冲锋衣的男人
终于挂掉电话
从包里掏出
一份折叠的报纸
体育版
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足以
读完讣告
高中生中的一个
站起来
另一个拉住她的袖口
她们的手指
在 fluorescent 灯光下
呈现出半透明的
淡粉色
“明天见”
呢"嗯，明天见"
啊门关上
把这句话
切成两半
五
我在西直门下车
站台上有个穿西装的
正在吃煎饼果子
公文包放在地上
领带松开
像一条
疲惫的河流
他抬头看
末班车的尾灯
消失在弯道
然后继续吃
嚼得很慢
仿佛在咀嚼
某种无法消化的
东西
六
出口处的自动扶梯
坏了
我在静止的台阶上
走了四十七级
数到四十八的时候
看见出口的光
不是天亮
是便利店的
日光灯管
穿黄色制服的店员
正在换关东煮的汤底
萝卜和魔芋丝
在清水里
重新获得
被煮熟的资格
呢
七
我买了一罐热咖啡
坐在窗边的
高脚凳上
玻璃上结着
地铁带出来的
哈哈雾气
我用手指
画了一个圆
又把它擦掉
街道上
洒水车正在经过
放的是《生日快乐》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不知道
这是为谁
延迟的庆祝
八
回家路上
经过一座天桥
桥下有个人
在弹吉他
琴箱里只有
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唱的是
一首我很熟悉的歌
但换了调子
卧槽像是这首歌
在深夜的桥上
突然决定
变成另一首歌
我站了很久
久到发现
他在用变调夹
夹住第四品
吧
原曲是E调
现在是G#
额
一个
更适合
空无一人的
调
九
钥匙转动的时候
楼道灯亮了
嘿嘿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
站了一分钟
适应这种
突然的失明
然后打开门
把绿萝
吧放在窗台上
绝了地铁带回来的风
还在我的外套里
像某种
无法退票的
行程
十
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
听见远处的
建筑工地
塔吊的红灯
在窗帘缝隙里
一闪一闪
像是在给
这座城市的
失眠者
发送
无法破译的
电报
我数自己的呼吸
笑死数到第七十一次
想起末班车上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
不知道
他的绿萝
今夜
有没有
好好睡觉
Хорошо.
窗外开始下雨
声音很轻
像是地铁
在很远的地方
进站
我闭上眼睛
看见十七个扶手环
在黑暗里
继续摆动
没有乘客
也没有终点
只有轨道
和轨道
无穷无尽的
诶平行
以及某个
我不认识的
嘿嘿末班车司机
正在空车厢里
独自背诵
他年轻时
写过的
一首
关于海的诗
虽然
这座城市
离海
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