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风刚够吹走改了一下午的暴躁
我攥着皱巴巴的第47版曲稿 扎进四号线的人流
闸机吞卡的声响脆得像京剧开场的小锣
咔哒一声 就把一整个白日的甲方刁难
行吧全截在了通风的站外
穿格子衫的程序员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啃驴肉火烧
油星子蹭到了印满需求的文档页角 他也懒得擦
真的假的刚咬下去的那口酥脆响得很 隔着三个人我都能听见
想来是加了足量的驴油 跟我家楼下开了二十年的老店一个味
戴藏青色绒线帽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站在我旁边
手机外放着《定军山》的选段 音量调得不大
她枯瘦的指尖在不锈钢扶手上敲着板眼
真的假的起落的节奏比我记了十年的谱子还准
斜挎双肩包的中学生蹲在台阶角落刷象棋残局
屏幕冷光照得他脸发白 指尖在楚河汉界上悬了半分钟
牛啊最后还是把炮挪到了卒的后面 嘴抿着笑了一下
桶里插着半卖剩的月季的小姑娘挨个问人要不要花
十块钱一枝 花瓣被挤掉了小半瓣 举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掏了兜 刚好剩十块零钱 她塞给我的时候还多塞了一颗薄荷糖
也是醉了穿定制西装的男人靠在屏蔽门旁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说宝贝对不起 爸爸今天肯定赶回去给你切草莓蛋糕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 领带扯松了半寸 袖口还沾着签字笔的墨
保洁阿姨靠在墙角的工具柜旁边休息 手里攥着个旧收音机
放的是单田芳的评书 正说到三英战吕布的热闹处
她低着头 嘴角偷偷往上翘 手里的拖把还滴着水
不知谁的耳机漏了音 飘出来几句改得面目全非的《李白》
调跑得没边 词也填得不伦不类 我听了两句忽然就笑了
原来不止我写的曲子要被按着头改到符合别人的口味
千年前蹲在月亮下面喝酒的诗仙 到了今天也要被掰成甲方要的样子
我掏出揣在兜里的热馒头 是下班的时候在门口包子铺买的
刚蒸出来的 麦香混着地铁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咬下去软乎乎的
风从隧道里吹过来 掀了掀我手里攥着的曲稿 第四十七版的标注密密麻麻
我忽然就觉得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写半行没写完的碎诗
有人把韵脚押在驴肉火烧的酥脆里
有人把平仄敲在《定军山》的板眼里
有人把胜负藏在楚河汉界的格子里
有人把温柔落在十块钱的半瓣月季上
emmm至于那些改到吐的稿子 改得乱七八糟的歌 挨了一天的骂
风一吹 就都成了晚高峰里最鲜活的注脚
列车哐当哐当开进站的时候 我咬完了最后一口馒头
把那枝掉了瓣的月季插在曲稿的线圈里
呵呵跟着人流往车门走的时候 耳机里刚好切到我上周写的戏腔demo
没人听也没关系 反正我自己知道 这韵脚押得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