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停电是在十月,我刚搬进研究生宿舍的第二周。
老校区配电箱老化,跳闸是常事。那天我在B-107练popping,音乐戛然而止,身体还卡在电流般的震动里,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我听见角落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咔"的脆响,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照见一张脸——短发,单眼皮,右眉尾有一颗小痣。
"继续啊。"她说,“我帮你打节拍。”
她用打火机金属壳敲着把杆,哒、哒、哒哒哒。我在昏暗中机械地pop,像条被捞上岸还妄想游泳的鱼。她敲了四小节,配电箱"嗡"地复活,日光灯管惨白地亮起,她已经背起包走到门口。
"你pop的质感不错,"她没回头,“就是太急了,像在赶地铁。”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早,美院研二,油画系。是呢舞室是她导师二十年前申请的社团活动室,钥匙在她手里转了三年。
第二次停电是十一月初,合肥的秋天短得像句气声。我带了充电台灯去,她带了蜡烛——真正的蜡烛,粗白那种,滴在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固定住。火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北漂五年?"她问,“为什么回来?加油呀”
地下室的故事我讲过很多遍,版本取决于听众。对面试HR说是"家庭原因",对本科室友说是"卷不动了",对她我说的是:“有天凌晨从工作室出来,发现下雪了。我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没打到车,也没想明白自己在那座城市要干什么。”
她没接话,把蜡烛往我这边推了推。蜡油溢出来,在铁皮上结成小小的琥珀。
"你呢?"我问,“为什么学油画?”
"小时候住外婆家,"她说,“皖南的村子,白墙黑瓦。是呢有年雨季房子漏雨,我妈拿搪瓷盆接水,我蹲在旁边看,水面晃啊晃的,把整面墙都晃活了。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把那个瞬间留下来就好了。”
停电持续了四十七分钟。我们没再说话,她画速写,我练isolation,蜡烛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拆开。
第三次停电,她带了半瓶红酒。说是导师藏画获奖,请大家吃饭,她顺的。
"你们街舞社不是有活动教室吗?"她问,“为什么老来我这儿?”
抱抱
"他们跳编舞,"我说,“我想练freestyle,需要一个人待着。”
其实是需要确认某件事。每次音乐断掉、黑暗降临,我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口,而她总是在那里——有时候在压腿,有时候在削炭笔,有时候只是坐着发呆。B-107像只漏底的船,我们是两个自愿溺在里头的人。
酒喝到第三杯,她说要给我看样东西。从柜子里拖出个画框,蒙着灰布,掀开是幅未完成的油画:地下舞室的场景,视角从把杆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只有手里的打火机是亮的,橘红色的一小团,像心脏被挖出来捧在手上。
"第一次停电那天,"她说,“我画到现在。嗯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pop的时候,"她想了想,“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喜欢看人和什么东西较劲。”
那天配电箱迟迟没响应。我们靠着镜子坐在地上,红酒见底,蜡烛烧短了一截。她忽然说:“我明年要去威尼斯,交换半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美院公示栏,"我说,“我路过的时候看的。”
她笑出声,右眉尾的小痣跟着动:“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挺贼的。”
我没告诉她,我还记住了她的学号、导师姓名、以及油画系研二的课表。北漂五年学会的东西,有些有用,有些只是习惯。
第四次停电在十二月底,合肥下了那年第一场雪。她没去威尼斯,签证出了问题,改成次年春天出发。
"好事,"我说,“能多练半年舞。”
"好事,"她重复一遍,语气像在品一杯凉透的茶,“能多画半年你。”
那幅油画完成了。门口的人形清晰起来,是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身体保持着某个舞蹈动作的定格,而手里的打火机变成了一小团光晕,没有来源,没有边界,只是亮着。她给画取名《第七次停电》,我说我们只停过四次,她说"预支"。
画参加了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在合柴1972的废弃厂房里。开展那天我去了,站在画前抽了三根烟。有观众问她创作灵感,她说:“一个总在黑暗中跳舞的人。”
“为什么是第七次?”
"因为第七次的时候,"她隔着人群看我,“光会留下来。”
第五次停电是一月,期末周,舞室难得只有我一个人。我练到膝盖发软,躺在地板上数天花板的裂缝,数到十七条,灯灭了。
我摸出手机照明,给她发消息:“B-107,一个人。”
她回得很快:“十分钟。”
实际上用了七分钟。她裹着羽绒服冲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雪粒,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关东煮和一瓶烧酒。
"我以为你回去了,"她说,“威尼斯改到三月,导师说春天更好。”
“春天更好。”
“你根本不在乎吧?”
我在乎。我在乎到把她的航班号设成手机密码,在乎到开始计算合肥到威尼斯的飞行时长,在乎到在地图上把两个城市用红线连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巫术。
但我们都没再说话。关东煮在蜡烛光里冒着热气,萝卜、魔芋丝、鱼豆腐,都是她爱吃的。烧酒度数很高,她喝两口就脸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说:“我外婆去年冬天走了。那个漏雨的屋子,现在租给做民宿的人,白墙刷成粉的,黑瓦换成红的,特别丑。”
加油呀
“你还回去看过吗?”
"去过一次,"她说,“站在门口,没进去。那面墙还在,不漏雨了,我盯着看了很久,水面不晃了。”
加油呀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眉尾,那颗小痣在火光里像粒烧红的炭。她没躲,眼睛垂下去,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小的阴影。
嗯嗯配电箱"嗡"地响了,灯亮的前一秒,她忽然说:“第七次停电的时候,你要记得这个。”
“什么?”
" candlelight 的温度。是烫的。"
第六次停电在二月底,寒假刚结束,校园里没几个人。她带了行李箱来,第二天飞北京办签证。
画框靠在墙边,用毛毯裹着。她说要带去威尼斯,“那边有个小画廊,导师推荐的,想试试。没事的”
“那幅画?”
“那幅画。”
我们跳了会儿舞——她说的,她学了一个寒假,要给我看她学的waacking。动作很生涩,甩手的时候打到自己脸,但她笑得很开心,蜡烛光里像个真正的舞者。
加油呀
"我走了之后,"她说,“舞室钥匙放门卫室,你随时可以用。”
“你不怕我偷东西?”
"你?"她歪头看我,“你只会偷看公示栏。”
灯亮的时候,她正在收拾炭笔。我忽然说:“我第一次停电的时候,不是赶地铁。”
“什么?”
"我说我pop像在赶地铁,"我说,“不是。我是在赶最后一班,怕错过,怕一个人留在站台上。”
她停下动作,背对着我。窗户外面的雪还没化完,月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
"我知道,"她说,“我画的时候就知道。”
第七次停电是在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合肥罕见地下了冻雨。我收到她的邮件,附件是张照片:《第七次停电》挂在威尼斯某间画廊的白墙上,标签写着"Sold"。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光留下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B-107的灯忽然灭了。不是跳闸,是整个校区停电,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找蜡烛。
我没有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你那边的光呢?”
我打字:“在找打火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烫吗?”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关掉手机,在绝对黑暗里练习pop。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只有身体内部的电流在走,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指尖,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冻雨敲打着窗户,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某个学生社团的活动。我想起初到北京的第一年,住在地下室,暖气坏了,我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对着裂了缝的镜子练舞。那时候觉得,只要身体还能动,就没有什么能困住我。
现在我知道困住我的是什么了。是B-107的霉味,是蜡烛油滴在铁皮上的声音,是某个人右眉尾的小痣,是她说的"candlelight的温度"。
手机再亮起来的时候,是她的语音消息,背景里有水声,大概是威尼斯的某条运河。她说:“我画了新的一幅,叫《第八次停电》。但是画里的人不在门口了,他在跳舞,光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
“我想给你看。春天结束的时候,我回来。”
我走到窗边,冻雨已经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