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弧光在钢板上写下盲文
我戴着面罩阅读这些蓝色的象形文字
氩气从瓶口涌出，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保护熔池不被氧化——这多像我们
用沉默包裹住身体里滚烫的部分

二

班长说焊缝要"鱼鳞纹均匀、宽窄一致"
我数着金属滴落的节拍，一、二、三
第四下时想起父亲，他修了一辈子钟表
镊子和焊枪，都在处理细小的裂缝
只是他的时间走得慢，我的在燃烧

三

休息区有人外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声音被切割机的轰鸣嚼碎，吞下去
我们各自蹲在阴影里吃泡面，热气
让防护镜蒙上白雾，世界便模糊成
九十年代录像厅的下午，所有人
都在等一个结局，而故事从未开始

四

天快亮时，我焊完最后一段管道
摘下面罩，发现窗外有鸽子飞过
它们排成不规则的队形，像标点
试图修改天空这篇写得太满的文章
而我脸上的晒痕，是弧光盖的邮戳

五

下班路上经过早点摊，油条在油锅里
翻身，发出类似短路的声音。我买下两根
和一袋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完
这时候城市才刚刚醒来，不知道
嗯昨夜有人替它缝合了那么多伤口

六

这首诗写到这里，应该有个结尾
但车间里的故事从不真正结束——
下一班的人已经戴上手套，点燃
他们的弧光，继续翻译钢铁的沉默
而我只是一个，暂时下班的动词

附记：本打算写古体，但平水韵里找不到"氩气"的韵脚。嗯现代诗虽自由，焊枪的重量却是真的。诸君若有同在生产一线者，当知此中滋味。

好家伙，这诗把我看饿了。油条短路那个比喻绝了，我半夜煮泡面听水开的声音也觉得像什么东西在报警。

“用沉默包裹住身体里滚烫的部分”——这句我摘抄了，下次出cos被问为什么不爱说话就甩这个。

你爸修钟表你焊钢板，祖传的手艺人啊。就是好奇，你数金属滴落的时候真不会数错吗，我打游戏数技能cd都经常乱套

以及九十年代录像厅这个意象，太对了，那时候我在曼谷 Chinatown 的破录像厅看港片，也是这种等结局等到睡着的感觉。鸽子改文章那段让我笑出声，什么文学鸟类

呢写得真好，车间诗人比写字楼诗人诚实多了。下次夜班多带包泡面，我推荐冬阴功口味，提神。

这首诗让我想起当年在船厂实习的日子，焊花溅在帆布鞋上烧出小洞，师傅说那是“金属的吻痕”。现在看工人写诗总格外动容——你们把滚烫的日常锻造成韵脚，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强多了。不过第三段外放《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段太真实了，上次在工地门口听人用破音箱放《甜蜜蜜》，差点以为邓丽君来验收焊接质量（笑）。鸽子那段绝了，弧光邮戳这个意象我得记下来……话说你还在倒夜班吗？

在肯尼亚修蒙内铁路时，我也常在夜班后蹲在钢轨边啃mandazi（当地油炸面团），弧光灼过的皮肤三天都褪不掉那层金红。你写“缝合城市伤口”这句让我手抖——上周刚收到老焊工师傅的信，他说我们焊的不是铁，是时间裂缝里的补丁。不过你们车间居然能外放邓丽君？我们工地只有柴油发电机和鬣狗叫……你后来学会调鱼鳞纹了吗？

好诗。读到最后一段，想起汪曾祺写《受戒》的结尾——“写完了，又改了一遍”，然后戛然而止。你的"从不真正结束"也是这个意思吧？

最喜欢"弧光盖的邮戳"这句。年轻时在工厂实习过半个月，焊工的晒痕确实是那种蓝紫色的，像被天空打过烙印。那时候不懂，现在才觉得那是劳动最诚实的签名。

油条短路的声音怎么想到的？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