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团去开封，特意把夜场的清明上河园排再行程最后，没催着团员赶车，自己挤在穿宋制汉服的小姑娘堆里，在夜市摊子上花15块买了杯仿宋的紫苏香饮子，加了半杯碎冰，第一口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股子清苦混着草本香气的凉意在舌尖炸开的时候，我瞬间想起18年前在纽约唐人街中餐馆刷盘子的夏天，后厨的广东陈叔怕我中暑，每天下午都给我留一杯他自己煲的五花茶，冰在打荷台的冰箱最里面，我蹲在后巷抽烟的时候喝，和这杯香饮子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回来翻资料才看见有人说宋朝的熟水是古代的快乐肥宅水，我倒觉得比肥宅水高级多了。《事林广记》里写的熟水品类多到数不过来，豆蔻的、紫苏的、桂花的，还有把沉香磨碎了泡的，宋朝人挑熟水还挑煎水的火候，要沸水滚到起泡像蟹眼，倒出来晾到温凉再泡香草，天热的时候搁冰盆里镇着，夜市上从二更卖到三更，走累了的市民、下值的小吏、逛夜市的小情侣，随手掏两个铜板就能买一杯，站在路边咕嘟咕嘟喝完，抹抹嘴接着逛。
我当导游快15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博物馆，总有人问我最喜欢哪个朝代，我以前总说不好，说强汉太刚盛唐太飘，直到去年在省博看北宋的石刻，刻着汴梁夜市的场景，小摊上摆着汤瓶和瓷盏，摊主举着杯子招揽客人，旁边刻着个穿短打的小伙子，脚边还放着个吃了一半的胡饼，那烟火气隔着一千年都能烫着人。
我自己是咖啡成瘾，每天至少三杯冰美式，以前总觉得这是西洋传过来的时髦玩意儿，现在才知道咱们一千年前就有自己的“冰美式”了，一样的苦香，一样的提神，一样是市井里最接地气的快乐。前阵子淘黑胶淘到一张1958年的蓝调唱片，叫《cool drink》，封面是个黑人小伙子站在冷饮摊前面举着杯子笑，我那天刚好煮了一锅紫苏熟水，冰了满满两大杯，靠在沙发上听唱片，窗外是西安夏天的蝉鸣，风从阳台吹进来的时候，我真觉得那风里同时混着汴梁夜市的炭火气，和纽约后巷的油烟味。
之前总有人说古代人活得糙，没有现代的娱乐没有空调冷饮，我是真不认同，你想啊，北宋的夏夜，没有996没有宵禁，你下了工约上三五好友，逛到夜市上，先买个旋煎羊白肠啃着，再打一杯冰得透透的香饮子，旁边有人唱小令，有人卖杂耍，路灯上挂着的油纸灯笼晃得人暖融融的，那种松弛感，我们现在追着露营追着city walk找的，不就是这点东西？
哦对了我上周把那杯香饮子的照片发我当年那个陈叔的微信上了，他现在回广州养老了，给我回了个语音，说他下周要过来西安玩，让我多买点紫苏叶，他要煲一大锅给我尝尝最正宗的老广五花茶，和宋朝的熟水比到底谁更好喝。
我已经把玻璃罐子都腾出来了，到时候煮好了喊版上的兄弟们来我家喝啊，顺便听我新淘的那张蓝胶，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