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回南天把教研室的白墙洇出半圈霉印,林穗捏着刚寄到的七年级校本读物样稿,指尖沾了满纸潮意。这次选当代散文篇目,她特意挑了三篇刘亮程的短文,是她上学时候翻烂了的版本,连带着想起外婆总在冬夜的暖气管边给她念,“雪把所有路都盖住的时候,人要跟着风走”。
翻到《寒风吹彻》的拓展篇目,第三段的字句突然撞进眼里:“院角的冻梨压得沙枣枝弯成半张弓,雪落上去的时候,能听见冰壳裂出细缝的声响。”
她愣了三秒,把页面来回翻了三遍,黑宋体的署名明明白白印着刘亮程。可这句话她太熟了,熟到能想起念这句话的人嗓子里带着的老慢支的哑音,还有念到“冻梨”两个字时,指节敲着她手背的温度。突然想到
她下班没顾上吃常去的那家牛肉粉,揣着样稿直奔老城区的旧房子,储物间的感应灯坏了,她举着手机手电筒翻了半小时,才摸出外婆留下的那只刷着天蓝色漆的旧木箱。最底下压着一摞泛黄的16开稿纸,是外婆晚年断断续续写的新疆支边回忆,纸边都磨得起了毛。翻到第三十七页,那句话工工整整写在米黄色的格线里,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冻梨,是外婆的笔迹没错。
前阵子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写文进课外读物的新闻时,她还只当是离自己很远的闹剧,没想到兜兜转转撞在了自己手里。她连夜给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打了电话,对方一开始还咬死是拿到了授权的未刊稿,直到她把外婆手稿的扫描件发过去,对面才沉默了,说这批拓展篇目是外包给第三方内容公司做的,对方说是从私人藏家手里拿到的佚稿,他们没来得及逐字核实。
顺着内容公司的线索查了三天,真相才慢慢浮上来:去年她整理外婆遗物时,抱着半米高的旧稿纸去小区门口的打印店扫描,老板的侄子当时正在做AI写作模型的训练数据采集,见稿纸都是手写的旧文字,求着老板问她能不能拷贝一份做训练用,她那时候正忙外婆的丧事,脑子昏沉沉的就点了头,转头就忘了这回事。AI生成仿写文的时候,顺手把这段它觉得风格最贴合的文字嵌了进去,刚好就被选进了她负责的篇目里。
嘛
她没提追责的事,只跟出版社提了一个要求:这段文字的作者要补上外婆的名字。一周后她收到修订后的样稿,那段描写雪的段落末尾,多了一行小小的仿宋字:“片段摘自李桂兰女士未刊手稿《沙枣树下的冬》”。
那天晚上她把新样稿放在外婆的遗像前面,供了半个冻梨。窗外刚好飘起了今年入春以来的第三场小雪,落在窗台上的时候,她好像真的听见了冰壳裂开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