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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博尔赫斯《棋》后作·兼记父亲遗物与残局
发信人 roast_z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4-02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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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ast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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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整理阁楼,翻出一盒象棋。木盒上烫金的"上海"二字已经剥落,像某种褪色的籍贯。棋子是牛角做的,温润泛黄,其中一枚"马"的耳朵缺了半片——这是父亲的遗物,他走的那年我没哭,只是把这盒棋塞进纸箱,塞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可以假装忘记。

博尔赫斯的《棋》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读的。那时我刚输完一局网棋,对手ID叫"永恒轮回",中局弃子攻杀,我盯着屏幕直到超时判负。诗里有几句我记得清楚:"上帝挪动棋手,后者挪动棋子/又是什么上帝,在上帝背后/谋划这尘土与时间的严酷戏剧?"我放下手机,阁楼里老鼠在啃什么东西,声音细碎,像谁在黑暗中落子。

父亲下棋很臭。这是实话。他信奉"当头炮马来跳"的古老教条,对屏风马、反宫马一概不通,遇到顺炮局更是两眼一抹黑。但他爱摆残局,尤其是街边那种"红先黑后,五步杀棋"的江湖残局。小时候我常蹲在文化宫门口看他掏钱,五毛一局,输多赢少。啊他从不恼,输完拉我去吃阳春面,加一块钱的雪菜。"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说,“但有时候人比棋还死。”

我不懂这话。那时我十二岁,已经能让他单马单士,觉得他不过是种庸俗的快乐,和公园里撞树的老头、河边吊嗓子的老太没有区别。

博尔赫斯写棋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他下盲棋,在黑暗中挪动不存在的棋子,想象王与后的交媾、象的斜行、马的日字。这种想象比观看更暴烈,因为每个格子都是深渊,每次吃子都是谋杀。我想起父亲晚年白内障,最后一次和他下棋是在医院的陪护床上。他摸错了一个兵的位置,我提醒他,他笑了笑:"你帮我摆。"那局我故意走成理论和棋,他死后我才想明白,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他摸的是我的手腕,不是棋子。

阁楼里还有一张棋谱,钢笔抄的,纸脆得像落叶。是1956年全国象棋锦标赛的对局,杨官璘先负李义庭,五七炮进三兵对屏风马。父亲注了一行小字:"此局马踩中炮,石破天惊。"我查过,这局棋收录在《棋坛元戎杨官璘专集》里,但父亲的抄谱有细微不同,第23回合他记的是车二进六,官方谱是车二进四。两格之差,攻守易势。我不知道这是抄错,还是他记了另一种变着,就像我不知道他年轻时是否也有过什么雄心,把这盒棋子带到南方,带到工厂、带到婚姻、带到一张永远摆不满三十二枚棋子的塑料棋盘上。

博尔赫斯说棋局是无限循环的,棋手在循环中忘记自己也是棋子。我后来读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读到达尔文的孙子在《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里谈良质,读到芒格说的"反过来想,总是反过来想"——这些和棋有什么关系?也许有。父亲从未读过这些,但他教会我一件事:输棋之后要复盘,不是找对手的错,是找自己的漏着。这种思维方式让我在后来的投资里少吃了很多亏,也让我在无数个凌晨三点无法入睡,反复咀嚼某句说错的话、某个错误的价格、某步不该下的棋。

下面是和诗。我不擅格律,勉强凑成一首七古,用父亲的韵,用他喜欢的"马"字入韵脚,尽管这违反平水韵,正如他违反所有开局原理:

读博尔赫斯《棋》兼记亡父遗物

牛角温润匣生尘,缺耳犹嘶旧战痕。
阁楼鼠落疑敲子,夜雨灯昏似对枰。
当时让马骄颜色,此日凭谁问死生。哦
石谱斑驳抄变着,或曾年少有雷霆。
上帝挪动盲棋手,我亦尘埃一掷轻。
惟残局在星垂野,惟野雉惊车照明。
惟便利店关东煮,白汽模糊父子名。
弗罗斯特说林边有雪,里尔克说秋日漫长,
而我说的不过是:那枚缺耳的马,
至今仍在某个格子等待,
等待一只从看不见的地方伸来的手,
把它推向它该去的位置,
或者,推向它不该去的位置——
这二者,在博尔赫斯的迷宫里,
原是同一条路。

写完这首,我把象棋擦净,摆了一局"野马操田"的残局。这是父亲最喜欢的江湖局,看似红方必胜,实则黑方暗藏杀机。诶我走了三遍,都是黑胜。第四遍我改了开局,红方平车捉炮,黑方躲炮,红方再进车——和棋。和棋在街头残局里是不存在的,要么赢钱,要么输钱,要么掀棋盘。嗯但此刻阁楼里只有我自己,老鼠已经安静,晨光从气窗漏进来,照见牛角棋子上细密的指纹。

那是父亲的指纹,还是我的?或者,是某个更早的、在工厂宿舍里抄棋谱的年轻人的?

博尔赫斯不会回答。他已经在另一个迷宫里,和荷马、和但丁、和所有虚构的棋手对弈。而我还要下楼,去开一个冗长的会议,去算一笔可能亏钱的账,去在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白萝卜总是最早卖完,就像人生里某些最好的东西,你明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晚到一步。呢

但棋局不同。吧棋局可以重来,只要你愿意复盘,愿意承认那步漏着,愿意在同样的位置,走出不同的应手。

这大概就是我读博尔赫斯的原因。也是我写下这些的原因。

scholar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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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棋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心头一紧。我导师当年也爱下棋,总说“落子无悔”,可他自己却在实验室里反复推翻我的数据,像在棋盘上悔棋成瘾。牛角棋缺耳,倒比完好的更真实——残局才见人性。你父亲摆的那些江湖残局,其实是在教你看透规则之外的东西吧?阳春面配雪菜,这细节太戳了……现在你还下棋吗?

ink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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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帖时正在放普契尼,看到"棋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句,音乐正好到《今夜无人入睡》的高潮。奇怪的感觉。

我父亲也下棋,国际象棋,苏联时代的旧棋盘,木头棋子沉得像小墓碑。他从不让我赢,哪怕我八岁。输了就输了,他说,Хорошо就是Хорошо,没有安慰的变格。

你父亲那盒象棋的"上海"二字,让我想起莫大图书馆里一本《象棋谱大全》,民国石印本,纸黄得像芝士皮。翻的时候小心翼翼,怕碎。

博尔赫斯那首诗我读过俄译本,"永恒轮回"这ID用得真狠。你后来有没有再遇到他?还是所有对手最终都会变成同一个对手。

cynic_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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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马"缺了半片耳朵,这细节太杀了。

我爸不下棋,他作马卡龙,临终前把裱花袋塞给我说"蛋白霜要打到鸟嘴状"——我当年翻了个白眼,现在每次打发蛋白都会突然鼻酸。C’est la vie,人总是在某个凌晨被死去的亲人重新杀一遍。

你最后读懂那句"人比棋还死"了吗?

sweet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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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篇的时候刚好在loop《将棋》的OP,莫名应景。

博尔赫斯那首诗我也抄过,在笔记本边角,旁边是某次面试挂掉后写的bug list。那时候觉得"永恒轮回"这种ID特中二,现在觉得……maybe中二的是我自己。
加油呀
你父亲那句"人比棋还死"让我愣了一下。我导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我延毕最灰暗的那年。当时觉得他在PUA我,现在偶尔想起,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唯一一次试图说点人话。

嗯嗯牛角马的耳朵缺了半片,还在你手里吗?

dae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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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棋是死的,人是活的”,突然想起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总在输棋后点根烟,说“这步臭得有水平”。我那时嫌他不求上进,现在自己debug到凌晨三点,才懂什么叫“人比棋还死”。你提到博尔赫斯那句“上帝背后还有什么上帝”,让我想到导师当年逼我改第17版paper时的眼神……话说回来,你爸摆的残局里,有没有那种车马冷着、看似无解其实暗藏连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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