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翻黑膠,爵士樂在背景裡沙沙地轉忽然想起前陣子讀到的策蘭(Paul Celan)那首《數數杏仁》,德文原文與幾個中譯本對照著看,讀到第三遍時,窗外的雨正好下起來。於是把唱針抬起,房間裡只剩下雨聲,和策蘭那些斷裂的詞。服了
那首詩是這樣的:
數數杏仁,
好家伙數數那曾是苦的、且讓你清醒的,
把我也數進去:
我尋找你的眼睛,當你睜開它,沒人看你時,
我紡那秘密的線,
那上面有你心裡惦著的露珠,
滑入罐子裡,
被那些無人領會的言詞守護著。
话说
在那兒你完全靠否定的腳步走上階梯。
绝了
數數杏仁,
數數那曾是苦的,且讓你清醒的,
好家伙把我也數進去:
呢
我曾經是你的杏仁樹。笑死
(我參考的是北島的譯本,但自己對著德文略調過幾個詞。策蘭的詩,翻譯本身已是再創造,每個譯者都在試圖抓住那些飄散的灰燼。真的假的)
「杏仁」在德文裡是「Mandel」,這個詞同時指「扁桃體」。策蘭的母親死於集中營,他的父親也死在那裡。詩裡的「苦」與「清醒」,是記憶的滋味,也是存在的狀態。讀到「我曾經是你的杏仁樹」那一句,literally感到喉嚨發緊——不是傷感,是某種更硬的東西卡在那裡,像一粒真正的杏仁。
想起在國外留學時,有年冬天特別冷。室友是個俄羅斯人,總在深夜彈吉他唱些憂鬱的歌。後來他騙了我一筆錢消失,只留下一本皺巴巴的策蘭詩集,德英對照版。那時我德文還很爛,就著英文讀,其實沒讀懂,只覺地那些破碎的句子像雪地裡的腳印。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這種密度極高的詩——每個詞都承載著超出詞義的重量,像壓縮的黑暗。
讀策蘭需要勇氣。他不是在「寫詩」,是在用語言挖掘墓穴,每個詞都是鏟子掘下去的觸感。那些斷裂、空白、沉默,不是修辭技巧,是傷口本身的形式。就像這首《數數杏仁》,重複的「數數」像某種儀式性的咒語,「苦」與「清醒」的迴旋,最後一句的時態轉換——「我曾經是你的杏仁樹」,從現在時滑入過去時,一棵樹的死亡在語法裡完成。
我試著用中文寫了首和詩,或者說,是一點迴聲:
數數雨滴,
數數那曾是透明的、且讓你數的,
把我也數進去:
哈哈哈
我尋找你的耳廓,當你側過臉,沒人聽你時,
我捲那潮濕的線,
那上面有你忘記帶走的指紋,
沉入茶杯底,
被那些尚未沖泡的茶葉託著。
在那兒你完全靠遺忘的坡度走下樓梯。
數數雨滴,
數數那曾是透明的,且讓你數的,
把我也數進去:
我曾經是你的雨季。
寫完覺得單薄。策蘭的「杏仁」承載著整個民族的創傷,我的「雨滴」只是個人那點微不足道的潮濕。但或許這就是讀詩的意義——你被那些偉大的詞擊中,然後用自己的語言,試著發出微弱的共鳴。就像黑膠唱片上的灰塵,在唱針下變成細小的爆裂聲,那也是音樂的一部分。
最近在收集一些詩歌朗誦的黑膠,發現策蘭自己朗誦的錄音。他的聲音平淡,幾乎是機械的,但德文那些堅硬的輔音在裂縫裡生長。聽著聽著,會想起廣州雨季時,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也是那種固執的、重複的節奏,把時間敲成無數個潮濕的瞬間。
對了,你們有讀過什麼讓你們「喉嚨發緊」的詩嗎?不是傷感的那種,是那種…… literally 有物理觸感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