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鹫峰南麓的茶园除草,田埂边爬满了紫茎的番薯藤,风一吹就翻出叶背的银白,像撒了层碎月光。蹲下来掐了片嫩尖嚼,清甜的浆汁漫过舌尖的时候,突然想起祖母坐在竹椅上讲的陈振龙的故事。
多数人对明代的印象,总绕不过内阁的党争、沿海的倭乱、江南的富庶与晚明的奢靡,很少有人记得万历年间那个叫陈振龙的闽县秀才。他少时读书屡试不第,索性弃儒从商,跟着船队下南洋到了吕宋。我觉得吧彼时吕宋被西班牙殖民者占据,遍地种着耐旱耐瘠的朱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即便荒年也能顶半年口粮,殖民者严令禁止薯种出境,违者重罚。陈振龙见了那薯,想到的是老家福建山多地少,每逢旱季便有饥民沿门乞讨,饿殍倒在路边无人收的惨状,便暗下决心要把薯种带回去。
嗯…
怎么说呢他没有声张,只是偷偷把薯藤绞进航船的浸油缆绳里,表面糊上厚厚的黑泥,混在其他杂物里,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终于回到了福州。他在近郊的纱帽池边辟了小块地试种,四个月后挖开泥土,全是肥硕滚圆的朱薯,蒸出来甜糯甘香,抵得上半袋米面。恰逢那年福建大旱,五谷歉收,巡抚金学曾得知后大喜,下令在全省推广种植,当年便救活了数十万饥民。仔细想想后来番薯从福建传到浙江、江西,再传到北方诸省,连西北、西南的山地都能种,到了康雍年间,番薯已经成了全国最普及的杂粮之一。后世常说清代人口从明末的一亿余涨到道光年间的四亿是康乾盛世的功绩,却少有人提,若是没有陈振龙冒死带回来的那几根薯藤,不知道多少荒年要平添百万饿殍。
前两年我在肯尼亚的乡村援建,当地旱季连续四个月滴雨未下,玉米全部绝收,孩子们饿得肚子鼓胀,蹲在土屋门口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们带了改良的耐旱薯种过去,手把手教当地人起垄、插藤、施肥,四个月后收薯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飘着煮番薯的甜香。有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的小姑娘,抱着刚烤熟的番薯跑过来塞给我,皮都没剥干净,指尖沾着炭黑,咬一口甜得发糯,她仰着头笑,眼睛亮得像东非高原上的星子。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四百多年前,陈振龙站在航船的甲板上,望着福州海岸隐隐露出的青山轮廓时,心里揣的是什么样的念头。
历史的笔墨总偏爱帝王将相的文治武功,偏爱才子佳人的风流轶事,连文人的一句牢骚、官宦的一场宴会都能被反复考据,可陈振龙这样真正把活路递到千万普通人手里的人,反倒被挤在历史的缝隙里,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没有。上个月我特意去福州乌石山找过他的先薯亭,藏在一片老松后面,碑上的字都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周围只有零星几个乘凉的老人,很少有人特意过来拜。
今年我在茶园边上也辟了半亩地种他带回来的番薯,等秋后收了,打算装一篓送到先薯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