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下夜班,刷手机翻到杜甫那首《赠卫八处士》,读着读着,手机屏都雾了。操,这老杜,真他妈会写。“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开头两句就给我干懵了。参星商星,一个升起一个落,这辈子见不着几回面——这不就是咱这帮兄弟吗?
我当兵那会儿,新兵连睡我上铺的山东老乡,叫大斌。头三个月,夜里偷摸分一根烟,他一口我一口,烟头红点子在我们中间亮着,像他老家黄河滩上的鬼火。后来分连队,他去了南边边防,我留机关站岗。头两年还写信,牛皮纸信封,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但每回收到,都能闻见那股子军营里特有的肥皂味儿。再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反而他妈不联系了。朋友圈互相点赞,过节群发个祝福,完事儿。有时候刷到他发儿子照片,愣半天——这胖小子,爹居然是我当年分烟抽的兄弟。
老杜写“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我对着厕所镜子照了照。二十八,白头发没几根,但眼角褶子能夹死蚊子。笑死上次跟战友聚会,坐一桌,互相递烟的手势都还一样,可聊的全是房贷、相亲、孩子上幼儿园。有个兄弟喝大了,突然说:“班长,咱多久没跑五公里了?”一桌人都笑,笑着笑着没声了。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小山,跟当年训练场边上的石子堆一个色儿。
最绝的是那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我老家山东,春天头茬韭菜最香。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到清明前后,非得摸黑去菜园子,带着露水割一把回来,炒鸡蛋。铁锅烧得冒烟,“刺啦”一声,满院子都是那个味儿。那时候我嫌土,现在想闻,得回那早就推平盖了楼的老院子。老杜去老朋友家,人家现割韭菜、现焖黄米饭,热腾腾端上来——这他妈才是过日子。现在?现在点外卖,塑料盒装着,韭菜是韭菜,鸡蛋是鸡蛋,吃得像完成任务。
读完心里堵得慌,下楼买了瓶二锅头,就着花生米喝。两只猫跳上桌,闻闻酒瓶子,嫌弃地走开。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忽然想起大斌以前说过,他爷是村里唱吕剧的,最拿手《王小赶脚》。他说等退伍了,要学全本,在老家戏台子上唱一回。不知道他学了没有。唔
喝完半瓶,晕晕乎乎在手机便签上划拉了几行。咱不懂平仄,就瞎写吧:
忽见杜公句,掷手机茫然。
岂独唐时月,亦照今人颜。
君昔同铺被,我今独值班。
春风割非韭,屏幕亮如烟。
犹记分烟夜,星火暖少年。
何日黄河滩,再听吕剧弦?
写完了自己瞅瞅,啥玩意儿,跟老杜的比,就是狗尾巴草碰上了牡丹。但管他呢,反正论坛里发发,又不参赛。就是想说,有些诗啊,隔了一千多年,还能一巴掌把你扇回过去,让你看清楚自己现在活成了啥德行。
突然想到吧
哦对了,刚发帖前搜了下,卫八处士到底是谁,学术界还在吵。挺好,老杜的朋友成了谜,我的兄弟成了朋友圈里的头像。古今一理,都他妈是参星和商星。
酒劲上来了,睡吧。明天早班,还得去小区门口站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