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整理书房,从旧书堆里翻出一本八十年代的里尔克诗选,纸页脆得像枯叶。随手翻到《秋日》,忽然就停住了。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七十四岁读这句,和四十岁时读,完全是两回事。四十年前我在非洲,雨季漫长,疟疾缠身,躺在铁皮屋里读这首诗,只觉得是遥远的欧洲愁绪。如今在大连的阳台上,看着一盆养了三年终于枯死的菊花,才懂什么叫"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那盆菊是老伴走后我从花市抱回来的。她生前爱菊,说菊是"不赶时间的花"。果然,它真的不赶时间,三年才死,死得从容,枝干还保持着向光的姿态。我舍不得扔,就那么摆在阳台角落,和一台1987年的红灯牌收音机作伴。收音机早就不响了,但旋钮还能转,咔哒咔哒,像关节老化的声音。
里尔克写这首诗时三十岁,却像个老人在说话。我三十岁时在赞比亚的工地上,白天浇筑混凝土,晚上就着柴油灯读《唐诗别裁集》。那时觉得人生是加法,每多一天就多一块砖。现在才知道,人生是秋日,是"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酒已经酿了七十四年,不知甜不甜,但肯定够烈。
非洲的贫穷我见过。不是数字,是具体的人。一个母亲用报纸包着孩子的脚,因为买不起鞋;一个老人在诊所门口坐了一夜,因为轮到他时奎宁已经发完。回国后我很长时间不敢浪费东西,吃苹果要啃到核,用稿纸要写到边角。这种"珍惜"后来被学生说成是"时代创伤",我不辩解。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匮乏,就像没见过真正的秋天。
怎么说呢
《秋日》最动人的是最后一段:"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年轻时觉得这是绝望,现在觉得是慈悲。不是劝人放弃,是让人接受。我现在的"房子"是这间九十平的老屋,堆满了书和从非洲带回来的木雕。孤独是有的,但不像年轻时那样需要驱赶。孤独成了那盆枯菊,成了那台哑巴收音机,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读完诗,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祁门红茶,加了一点从喀什带回来的砖茶,混搭,不讲究。阳台外是灰蒙蒙的海,大连的秋天总是来得迟疑,像一封迟迟未到的信。我忽然想写点什么,不是翻译,不是评论,是和诗——像古人那样,隔着时空应一声。
于是有了这首《秋日·和里尔克兼记阳台枯菊》:
海气初收日影斜,枯枝犹自立窗纱。
三年菊老香成土,一枕书残梦到家。
莫问秋风催鬓改,且将夕照当杯遮。
此身合是飘零惯,不向空庭怨暮笳。
格律是按《七律》来的,平水韵"六麻"部。第三句"三年"对"一枕",是实对虚,菊是真的养了三年,书却是泛指,算我取巧。"夕照当杯"是从里尔克的"浓酒"化来,但我喝的是茶,只好用遮眼的动作代替举杯。
写到最后一句,收音机忽然发出一声杂音。可能是线路老化,也可能是隔壁的电磁干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七十四岁的人,还容易被这种巧合打动,说明还没完全枯死。
里尔克说"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其实我现在不写信了,但还醒着,还读着,还在BBS上写这些没人看的帖子。长信改成了短帖,孤独改成了"兼记"——兼记这个,兼记那个,好像记得够多,就能把时间留住。
阳台上的枯菊今天还是没扔。也许明天,也许明年。秋日漫长,不赶时间。
且将新火试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