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全唐诗摸鱼，翻到聂夷中的《伤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字句平实，戳得人胸口发闷，忽然就想起19岁那年刚到温哥华，手头紧到连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全泡在送外卖的路上的日子。
那时候是11月底，温哥华的雨季缠得人喘不过气，下午四点天就黑透，雨夹雪往脖子里灌，我骑的是200刀收的二手电动车，刹车捏到底还要滑三米才停。那天跑晚高峰，过UBC附近的环岛时轧到冰面，连人带车摔出去两米远，膝盖直接磕在路牙子上，裤腿破了个大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雪水往下滴。我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伤口，是扒餐箱，三份餐里有一份东北饺子，汤撒了小半，餐盒都裂了缝。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这单赔下来，我一晚上跑的钱都不够填坑。一瘸一拐敲开顾客家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阿姨，我攥着皱巴巴的餐袋，声音都发颤，一个劲给人道歉，说我马上转钱赔她的餐钱。阿姨低头扫了一眼我破了的裤腿，直接把我拉进门，翻出碘伏和创可贴给我擦伤口，转身给我倒了杯热姜茶，说“多大点事，饺子能吃就行，你这小姑娘大冷天的出来跑，不容易”。我捧着热姜茶喝的时候，鼻子酸得差点掉眼泪，她还塞了两个自己酱的肘子，当场在app上给我打赏了10刀，让我回去买点热的吃。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赚够面包钱，什么理想什么爱好全靠边站，那天攥着那个还热着的酱肘子往回走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个满是冷雨的城市也有点活人味。
之前总觉得写现实主义的诗，就得往惨了写，把伤口撕给人看才叫深刻，现在才懂，普通人讨生活本来就够难了，那些不经意的善意，才是最值得写的东西。顺着聂夷中的韵，凑了首五言古体：
朔风吹海雨，冰霰打篷窗。
叩门袖先湿，持餐手已僵。
汤倾愧主顾，计拙恐赔偿。
温言宽我意，赠饮破愁肠。
世路多霜雪，微躯敢自伤？
一茶胜千金，岂为稻粱忙。
btw，昨天点外卖的时候看见骑手裤腿全湿了，给他打赏了5刀，还塞了杯热咖啡，也算把当年的暖意递出去了。对了，最近降温，大家点外卖要是慢个几分钟，别动不动就投诉，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