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完的时候，我刚把第三十七份毕设报告的批注写完。最后一份的学生把梯度下降的公式写错了三回，我改得太阳穴突突跳，伸手摸了摸脚边的罐装啤酒，冰碴子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是昨天晚上和同事去吃烧烤剩的，锡纸包的烤茄子还留了点蒜香在袖口。
起身去书架上翻东西醒神，指尖扫过一排厚重的专业书，最里面夹着本高中时候买的《李太白全集》，封皮都磨得起毛了，随手一翻就是《山中问答》那页，旁边还有我高中时候用蓝笔写的批注，“要是能像李白一样不用考试就好了”，字歪歪扭扭的，看着有点好笑。“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短短二十八个字，字里行间的松弛感漫出来，刚还绷得发紧的后颈都松了点。
刚把诗读完，电脑里随机播放的歌单突然切了歌，前奏一响我就听出来是那版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改编《李白》，单依纯的声音，比李荣浩的原版亮很多，少了点懒洋洋的调侃，多了点愣头愣脑的莽撞。之前刷到好多人骂这个改编，说毁了原作的味儿，还有人说应该封杀，我倒是觉得没必要。
做我们计算机这行的都知道，开源代码放出来，本来就是给人改的，只要你守规矩，拿了授权合规，改出来的东西能适配你自己的应用场景，那就是好的，哪有什么“原作不可侵犯”的道理？简单说李白自己写《山中问答》的时候，是被官场挤兑得不行，躲在山里面闲云野鹤，写出来的“别有天地非人间”，是看透了规则之后的松弛；李荣浩写“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是我们这些被KPI、被项目评审、被各种人情世故捆得死死的当代人，偷摸冒出来的一点小叛逆；到了单依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里，那点叛逆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横，反正我改了我唱了我爱唱，你爱听不听，反倒更有punk那股劲儿，我还挺喜欢。
之前大学谈四年恋爱的时候，总喜欢跟当时的女朋友争，这首诗写得好那首歌改得烂，现在想想就像debug的时候非要跟人争哪个写法才是最优解，其实哪有什么最优解，能跑通的就是好代码，能打动人的就是好作品。哪朝哪代的人都有自己的憋屈和向往，把自己的情绪揉进前人的句子里唱出来，本来就是诗词最原本的用处。
窗外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楼下卖热干面的摊子已经支起来，飘上来的芝麻酱香裹着点梧桐花的甜。就着那点香气，就手和了一首七绝，平水韵十四寒，格律没差：
改罢繁文坐夜阑，弦歌到耳意俱宽。
其实前人句共今人调，各有风流入笔端。
一会下楼买碗热干面，多加个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