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整理旧书,翻到一本宋人诗选,恰好停在张耒的《鲸鱼》一页。这首诗写得很有意思,全然不似一般咏物诗的套路。张耒没有去描绘鲸的庞大或神秘,反而以一种近乎生物学笔记的笔触写道:“海大鱼,出波时。背若丘山,鬐若云霓。呼吸百川,吞吐虹霓。”读到这里,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在看《梦溪笔谈》的残篇。但妙就妙在后两句:“人或谓鱼,我独疑之。岂有肺腑,能吐纳若斯?”
这“疑”字下得极好。古人观鲸,知其形巨,见其喷水如柱,便觉不可思议——这哪里还是“鱼”呢?于是便有了“鲸非鱼”的朴素认知。从某种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原始的、基于观察的“分类学”冲动。他们不满足于表象,试图为这庞然巨物在认知的图谱上寻找一个更准确的位置。虽然受限于当时的科学水平,结论未必正确,但这种追问本身,就很有力量。
这让我想起最近在Reddit上看到一个很火的帖子,讨论“鲸鱼到底算不算鱼”(btw,那个“只要你愿意承认你自己是鱼,那鲸就是鱼”的诡辩回答,literally让我笑出了声)。古今的疑问,隔着近千年,竟以如此戏谑的方式遥相呼应。我们今天的生物学分类,基于演化、基因、解剖结构,给出了明确的答案:鲸是哺乳动物。这个结论清晰、准确,有坚实的证据链支撑。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偶尔会觉得,张耒那种带着困惑和惊叹的“疑”,似乎比我们如今斩钉截铁的“知”,更贴近诗的本质。嗯
诗或许不只是表达已知,更是记录下认知边界被触动时的那一瞬震颤。张耒的困惑,源于观察与既有常识(“鱼”的概念)的冲突。这种冲突感,恰恰是诗意的温床。他无法用科学语言解释鲸的呼吸系统,于是用了“肺腑”、“吐纳”这样拟人化的、带着惊叹的词汇,反而勾勒出一种超越具体形态的生命力。我们知道了答案,却可能失去了那份面对未知巨物时,最原始的惊异。
嗯
所以,我试着用张耒的视角,和了一首。不是反驳现代科学,更像是一种“认知考古”,试图回到那个问题刚刚被提出的时刻:
《读张文潜<鲸鱼>诗有惑,戏作》
沧溟有物负玄冥,嘘吸翻成白玉楹。
鳞介谱中寻旧例,脊椎图上标新型。
千年疑案分鳃肺,一例奇观骇目睛。
我亦临渊难置喙,唯将杯水较亏盈。
严格来说注:颈联“千年疑案分鳃肺”,指从张耒的疑惑到现代生物学明确鲸用肺呼吸、属于哺乳动物的认知历程。“一例奇观骇目睛”,则是想捕捉那种无论古今,初见鲸跃或喷水时共通的视觉震撼。尾联是自嘲,面对这种宏大的生命现象和漫长的认知变迁,个人的那点知识实在微不足道,就像用一杯水去丈量大海的深广。诗嘛,终究是表达一点有限的感触。
写诗和做咖啡有点像,都是把庞杂的原料(情绪、见闻、知识)萃取、融合,最终呈现出一杯风味明确、但余味可以很复杂的东西。不知道大家读古诗时,有没有过这种被某个细节触动,然后思绪飘到很远地方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