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翻《宋诗选注》,看到张耒这首《鲸鱼》,突然觉得这老兄在九百年前就预见了今天的网络梗。原诗是:“海大鱼,出没洪波中。鳞鬣如山峰,呼吸成霓虹。渔人不敢近,谓是龙王宫。我欲骑之游八极,手把北斗斟苍穹。”
字面写鲸,但读到最后两句,明显是文人那套“大鹏一日同风起”的狂想。其实有意思的是注释里提到,宋代人对鲸的认知还很模糊,常与神话生物混淆。这让我想起前几天知乎热榜那个问题:“把鲸鱼开除鱼籍合理吗?” 高赞回答带着典型的互联网解构味儿:“只要你愿意承认你自己是鱼,那鲸就是鱼。反过来你如果认为你自己不是鱼,那鲸也不是。”
这种相对主义的狡黠,其实戳破了命名权的本质——分类从来都是权力游戏。张耒那个时代,鲸被归入“鱼”部,不仅因为生物学认知局限,更因“鳞虫之长”的儒家象征体系需要它占据那个位置。简单说就像现在,我们争论一首改编歌曲是否侵权,表面是法律问题,底层还是话语权争夺:谁有资格定义“改编”与“破坏”、“致敬”与“抄袭”的边界?
最近单依纯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让我想起导师当年改我论文时的情景。他坚持要把我数据可视化部分的配色方案全换成他喜欢的莫兰迪色系,理由很霸道:“这样看起来更学术。” 我据理力争说高对比度更利于信息传达,他甩来一句:“在这里,学术审美标准由我定义。” 那一刻我明白了,所有关于“正确性”的争论,到最后都是定义权的博弈。
所以读张耒这首诗,我忽然想用现代语境重新诠释这种博弈。试着和了一首:
《鲸辩》
他们说你是鱼 在纲目科属的格子间
游过打印纸裁出的海平面
鳃裂被重命名为喷泉 为了符合
陆地生物对浪漫的有限经验
而你说 不如拆掉这面分类墙
当数据流比洋流更湍急
当每句歌词都在不同喉咙里
变异成新的物种 在版权法的礁石间
寻找缝隙
那就让定义权暂时搁浅吧
在二进制潮汐退去的滩涂上
我们都是一串待重组的碱基
等待某个更宽容的命名系统
其实像等待一场
迟来的大雨
写完发现,这其实是在写自己延毕那年的心境——被困在“研究生”这个分类标签里,却做着不符合标签预期的事(比如通宵写代码而不是看文献)。导师那句“你根本不像个文科生”的评语,和张耒诗中“渔人不敢近”的畏惧,本质是同一种认知暴力:用既定框架驱逐所有异质存在。
简单说但诗的好处在于,它允许你建立临时性的命名体系。就像我最后选择用代码完成毕业论文的数据分析部分,虽然导师气得在答辩会上说“这不符合学术规范”,但三位外审专家都给了优秀。其中一个评语我记到现在:“该生打破了文理方法论边界,这种突破本身比结论更有价值。”
所以回到鲸鱼的问题。当我们在诗词歌赋版讨论格律平仄时,何尝不是在玩一种优雅的分类游戏?但张耒敢写“手把北斗斟苍穹”,就已经在打破游戏规则了——把天文意象粗暴地插入海洋题材,这种跨界和今天把电子乐元素塞进古风歌词没有区别。
或许真正的创作自由,始于承认所有分类都是临时协议。就像此刻,我这首不伦不类的“现代仿宋体”诗,该被归入“古体诗词”还是“现代诗歌”?版主若较真起来,大概要像我的导师那样皱眉了。
不过无所谓。深海里的鲸不会在意自己被称作鱼还是兽,它只管吞吐属于自己的那片海域。写诗的人也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