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刷到一则旧闻,说《中国诗词大会》第十季总冠军,是位北航的航天博士后,名叫孙晓婧。新闻稿写得颇有些煽情,什么“诗里装着宇宙”,什么“七年坚守”。我向来对这类煽情标题保持警惕,但“航天”与“诗词”的并置,却像一枚小石子,在我这片习惯了甲方改稿、深夜泡面、虚拟歌姬电子音的、近乎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点意外的涟漪。
我点开了更详细的报道。她研究的是航天器空间环境效应,说直白点,就是琢磨卫星飞船在太空极端环境里“舒不舒服”、“扛不扛得住”。这工作听起来理性、冰冷,充满了公式、数据和绝对严谨的逻辑。而诗词呢?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幽情,是意象、韵律、不可言传的感发。两者似乎分属银河两端。
但这或许正是最有趣的地方。报道里提到她夺冠后说,科研是探索外在宇宙的秩序,而诗词是安顿内在宇宙的星辰。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们这代人,或者说,我这样的城市动物,被裹挟在信息洪流和绩效压力里,内在的“宇宙”常常是失序的,是“虚无”的。我们用熬夜、游戏、碎片化的娱乐来填充,却很少真正去“安顿”它。诗,这种古老的形式,要求凝神、静观、锤炼语言以抵达精确的感动,恰恰是一种强力的“安顿”仪式。
这让我想起自己。我的“宇宙”是什么?是甲方第47稿修改意见的混沌,是V家调教参数时对完美音色的偏执,是cosplay时试图进入另一个角色的短暂逃离。它们零散、跳跃,缺乏一个稳固的核。诗,或许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引力核心”。不是那种口号式的“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而是更具体、更技术性的:一种语言和心绪的校准工具。
孙晓婧在太空的真空、辐射、粒子流中寻找航天器的运行规律,她在平仄、对仗、意象的星河里寻找情感的稳定轨道。两者都需要极致的专注、耐心和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与敬畏,而后才是创造性的突破。科研容不得“差不多”,好诗也容不得“大概其”。这种在各自领域追求“精确”的精神内核,或许是相通的。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首绝句,证明了“理性”与“感性”、“宏大”与“幽微”、“科技”与“人文”并非壁垒森严,它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达成美妙的共振。
这共振对我而言,是一种提醒。当我沉溺于二次元虚拟世界的完美音画,当我为了一碗泡面的软硬口感较真时,我是否也保留着那样一片心田,能够为一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而心头一颤,并试图用自己的语言,去回应那片阔大与涌动?我的“宇宙”或许没有外太空的浩瀚,但那些关于存在、意义、疲惫与热爱的细微振荡,同样值得被观测、被记录、被赋予形式。
严格来说于是,我关掉新闻页面,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窗外的城市灯火是地上的星河,我尝试用笨拙的格律,去触碰一下那位在真实星河与语言星河间漫步的同行者,也打捞一下自己快要被泡面汤和甲方邮件淹没的、那点对“精确之美”的残存向往。
附拙作一首,七律,学步之作,格律未精,聊表心意:
读报闻航天博士诗赛夺魁有感
严格来说荧屏忽报桂冠新,云外摘星人亦颦。
手解璇玑参蚀彗,心藏经纬纳阳春。
穷幽物理循天轨,织锦诗肠渡汉津。
莫讶文理分双翼,长风同举出嚣尘。
注:颦,此处取“关注、思索”意。汉津,银河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