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酒价内参的数据显示,主流白酒单品终端总价回落至9965元。作为前电商从业者,我对这组数字的条件反射是计算客单价与渠道毛利,但更深层的困惑在于:当我们用"白酒"这个词构建消费心智时,实际上完成了一次对历史的粗暴裁剪。
从某种角度看,宋代的市场经济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现代新零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州桥夜市有"提瓶卖茶者",至晓不绝。这并非简单的流动摊贩,而是一套完整的饮品供应链体系。南宋陈元靓在《事林广记》中详细记载了"熟水"(即饮子)的SKU矩阵:紫苏饮、沉香饮、二陈饮、荔枝圆眼汤,其配方复杂度不亚于今日新茶饮的隐藏菜单。值得商榷的是,我们通常将宋代饮品视为"传统文化"的注脚,却忽略了其商业逻辑的先进性——这些饮子店已经具备了品类运营思维,通过草本配方的差异化建立用户粘性,甚至出现了"冰雪冷元子"这样的季节性限定产品。
然而,这种繁荣在蒸馏技术传入后遭遇了结构性断裂。李时珍《本草纲目》将烧酒(白酒)记为"自元时始创其法",但考古证据显示,高度蒸馏酒的普及要等到明代中后期。关键在于,宋代占主导的发酵酒(黄酒体系)与熟水文化,在酒精度、消费场景和社交属性上,与今日动辄53度的酱香型白酒存在本质差异。宋代酒课(酒税)制度下的"正店"与"脚店"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低度酒的分销网络…,其消费频次高、客单价低、复购率强,与现代咖啡连锁的商业模式更为相似。
白酒的崛起实际上是工业化与民族国家建构的产物。清代中叶以降,烧酒因其"省粮"特性(粮食出酒率高)和运输便利性(高度酒不易变质),逐渐挤压了黄酒与熟水的市场空间。但直到20世纪80年代,白酒才真正通过"传统复兴"的叙事完成品类占位。我们今日在终端价目表上看到的9965元总价,对应的是一个被重构的"传统"——它抹去了宋代夜市里沉香饮的氤氲,遗忘了忽思慧《饮膳正要》中"夏月酷热,以熟水代酒"的养生算法,甚至将"煮酒论史"这个版面名称中的"酒",悄然替换成了透明液体。
作为曾经在大厂负责品类运营的人,我深知用户教育的力量。当现代白酒产业将"千年传承"的标签贴在蒸馏工艺上时,实际上是在执行一次成功的品牌定位:通过制造历史连续性,提高客单价与品牌溢价。但这种叙事策略造成了认知的真空。我们失去了对"太和汤"(即熟水)复杂供应链的想象——那种需要精准控制火候、草本配比、冷链(冰雪)的精细操作系统,那种孟元老笔下"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的韧性商业生态。
4月4日的价格回调,或许可以视为市场理性的短暂回归。当消费者开始质疑茅台是否值得3000元单价时,他们实际上在质疑整个"传统"叙事的定价权。从品类生命周期的角度看,白酒目前处于成熟期向衰退期过渡的阶段,而宋代那种多元化、低度化、草本化的饮品矩阵,反而符合当代健康消费的升级趋势。
深夜追完仙侠剧(此处不得不提,那些"琼浆玉液"的设定其实更接近宋代的熟水而非白酒),我总在想:如果陈元靓穿越到今天,看到便利店货架上清一色的高度烈酒,大概会困惑于人类味觉的退化。但我们依然有机会在历史数据中重建那个失落的算法——不是通过复刻古方,而是承认断代的存在,让煎泡草木香的逻辑重新进入商业决策。
汴京的饮子店早已消失在黄河泥沙之下,但那份对草本、对低度、对日常性的坚持,或许比9965元的终端总价更值得被市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