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得教案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角粘着不少粉笔灰，夹层里夹着半朵去年摘的干沙枣花，是去年带初三班去村后防风林摘沙枣的时候，扎羊角辫的语文课代表塞给他的，说老师你总念刘亮程的沙枣，给你当书签。
这周新订的中学生课外读物刚到，备课组长抱着一摞摞往办公室送的时候还说，这次收录了好几个名家的新文章，还有刘亮程的，咱们讲散文的时候刚好能用。老陈本来挺高兴，他教了三十年语文，刘亮程是他最喜欢的作家，那本翻得页边卷成波浪的《一个人的村庄》，是二十年前去乌鲁木齐开教研会的时候买的，扉页还有作者亲笔签的名，写着“写给陈老师，我们都在同一个村庄里”，他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天天都能看着。呢
他随手翻到目录找到那篇，翻到第三十二页的时候，眉头先皱了起来。标题是《沙枣香》，署名确实是刘亮程，可读了两行就不对味。上面写“沙枣花开得像攒了满枝的碎金，风一吹甜香飘出三里地，蜜蜂蝴蝶绕着枝桠转个不停，连路过的放羊娃都要停下来闻半天”。老陈越读越觉得别扭，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掏出来两颗上周去林子里散步摘的干沙枣，咬了一口，涩得他嘴角抽了抽，吐在手心里的果核上，还沾着点干巴巴的浅黄果肉。
不对啊，他想着，刘亮程哪会这么写沙枣。他翻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的那本书，哗啦哗啦翻到写沙枣的那页，指腹上有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硬茧，摩挲着自己用红钢笔划的横线，上面的字他都能背下来：“沙枣花不香，是苦的，混着晒了一夏天的黄土味，风一吹就掉一脸的碎花瓣。结的果要在树上放软了才甜，第一口咬下去总是涩的，涩得人眼睛都眯起来，后半段才慢慢透出点甜来，像含了块晒过太阳的糖。”
他当即就照着书后面印的出版社电话打了过去，接线的小姑娘一开始还不耐烦，说我们这批书都是走了正规授权流程的，怎么可能有假文章。老陈也不生气，指尖沾着刚才改作业蹭的红墨水，按着书页一字一句对着电话读原文，读了两段又说“小姑娘，我在北疆这乡镇教了三十年书，年年春天都带学生去林子里看沙枣花，秋天摘沙枣。哈哈刘亮程写的就是我们脚底下这块地的事，我们这的沙枣花，闻着就是带土味的苦，哪来的什么蜜香飘三里？你们这文章，别说没见过沙枣，连刘亮程的字是什么味儿都没摸清楚”。对了
对面沉默了好半天，说老师您等下我们核实一下。过了三天出版社的电话打回来，一个劲儿道歉，说这次收录的稿子是外包收的，没仔细核对，是AI仿写的漏网之鱼，已经紧急通知所有学校召回这批读物了，还说要给他寄样书道谢。
老陈也没当回事，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背了一书包刚从林子里摘的新鲜沙枣，进了教室往讲台上一倒，黄澄澄的果子滚了一桌子，沾着点细碎的绿叶和黄土。他给每个娃发了两颗，看着讲台下一张张皱着眉被涩得挤眼睛的脸，笑着敲了敲黑板上写的“一个人的村庄”几个字。吧
“今天我们不上教辅上的假文章，读真的刘亮程。”他拿起一颗沙枣咬了一口，涩得眯起眼睛，后半段却笑了，“记住啊，先涩后甜的，才是真的沙枣，也是真的文章。”
下课的时候语文课代表跑过来，把他放在讲台上的那本旧《一个人的村庄》抱在怀里，说老师我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文章，写咱们的沙枣林。老陈揉了揉她的羊角辫，窗外的风刮过，隐约能闻到林子里飘来的、带点土味的沙枣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