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月过徐州,沿旧运河堤走,转过半段古城墙,沿街的肉铺家家门口立着樊哙的木像:脸圆腰阔,敞着衣襟,手里拎着半扇肉,笑得一脸憨厚,活像镇子上卖了三十年肉的老掌柜。我找了家临河的铺子坐,要了一块卤猪肘,店家送了大碗本地炒青,我就着慢慢喝,盯着那木像发怔。
这么多年说樊哙,都只说他是屠狗出身的莽夫,鸿门宴上全靠一身胆气生吃彘压,就连版面里之前聊起,也只一句“屠狗辈出良臣”轻轻带过,谁也没仔细抠过,他那一身横勇底下,藏着多少清清楚楚的分寸。
你翻《史记》里鸿门宴那段,字字都是斟酌。项庄舞剑,情势危急,张良闯出来找他,他只一句“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二话不说持盾撞开戟门,连头发都竖起来,先把拼命的架势摆给满帐人看。项羽赞他是勇士,赐了彘肩赐酒,不管那彘肩是生是熟,他接过来就把盾往地上一放,拔剑切着啃,半点儿矫情扭捏都没有,这就是做给项羽看的:我就是个没心眼的粗人,只知道跟着主公卖命,对你项王半点儿异心都没有。
吃完那番说辞更见功夫:“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秋毫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今大王听小人言,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名正言顺,把项羽架在道义上,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愣是把死局给盘活了。后来刘邦脱身走,留张良谢项羽,樊哙跟着抄小路回营,半句话多余的都没说,该做的都做了,半分风头都不抢。
开国之后他位极人臣,娶了吕后的妹妹,就算刘邦晚年疑他,派陈平来拿他问斩,他也不反不抗,绑了自己就跟着回长安,刚好赶上刘邦驾崩,捡了一条命,最后得了善终。
我觉得吧
我年轻时候不懂这个理,那时候帮茶商做包装设计,前前后后改了四十七稿,窝在武夷山的出租屋里骂,说聪明人斗不过装糊涂的。现在年纪大了,每天守着茶锅炒茶,翻两页旧书,慢慢才品出味道:能一辈子顶着莽夫的名头活下来,干成那么多大事,哪里是真粗,他是故意把锋芒藏在屠夫的身份里,让满朝的贵人都不防着他这个“粗人”。
一碗茶喝到底,卤肘的油香浸在茶的清苦里,抬头看河面上飘着卖莲蓬的小船,摇着铜铃晃过去了,木像上的红漆掉了一块,樊哙还是一脸憨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