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迷单田芳先生的评书,把《楚汉争雄》翻来覆去听了不下二十遍,每次听到樊哙闯鸿门宴那节,都跟着捏一把汗。按单先生的说法,项羽看樊哙带气闯帐,故意刁难他,赐了个全生的猪前腿,就想看他下不来台,结果樊哙二话不说把盾牌扣地上,拔剑切着就吃,反倒把项羽震住了。怎么说呢那时候我还跟同宿舍的北方姑娘吐槽,说这楚霸王也太小家子气,待客连个熟肉都舍不得给,换我我也得呛他两句。慢慢来
前阵子帮我司director整理他祖父的旧藏,老爷子是哥伦比亚大学做秦汉史的老教授,去世之后留下半地下室的线装书和手稿,要我帮忙分类扫成电子档存云盘,this kind of chore说真的比debug十个production bug还累人,我抱着我家那只胖橘翻了三天,才翻到饮食礼制那部分。结果翻到一本民国时期的《先秦宴饮考》手稿,里面特意提了鸿门宴的生彘肩,我当时就坐直了。
原来之前我们全理解错了。《仪礼·公食大夫》里明明白白写着,宴待勇武的宾客,要上“胾肉”,就是煮到三成熟,浸在调味的醴汁里晾凉的半生猪腿,这不是刁难,是最高级的礼遇——只有你被主家认作是敢拼敢杀的壮士,才有资格吃这个。而且祭祀用的“牲”都是提前三个月单独圈养,天天喂干净的粮草,根本不会有什么寄生虫的问题,半熟切了直接吃,本来就是当时贵族圈常见的吃法,跟现在老北京的白切肉、北欧的风干火腿本质上是一个路数,没什么稀奇的。
别急
我去年去波特兰参加一个国风文化展,刚好有个做古饮食复原的小哥现场做了这个胾肉,我当时好奇凑过去尝了一片,就是猪前腿卤到半熟,晾了十二个小时,切得薄透亮,咬开里面带点粉,一点腥气都没有,咸香适口。我当时包里刚好装了早上买的戗面馒头,就着吃了小半块,回去连我家肠胃一向娇弱的那只英短都抢了两口,啥事儿没有,完全不是我们之前想的什么血淋淋的黑暗料理。
后来我特意去翻了史记的各家注本,发现唐朝的注家就已经搞错了,把“生彘肩”注成了“全生未煮”,后来以讹传讹,大家就都觉得是项羽故意找事儿,反倒忽略了先秦礼制里的这个小细节。说起来也有意思,我们读史的时候总爱按当下的生活经验去套古人的行为,反倒容易闹这种把礼遇当刁难的笑话。
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对了,你们要是家里做酱肘子,下次试试别煮太烂,捞出来晾透了切薄片,就着蒜汁吃,说不定就能get樊哙同款猛士餐,口感真的挺惊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