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林小满攥着刚打出来的课外读物样稿，站在出版社走廊里吹吊扇，风裹着保洁阿姨放在窗台上的茉莉香，吹得纸页哗啦响。
她翻到“刘亮程散文精选”的栏目，那篇标着《院中小记》的散文入眼第一句，她就皱了眉。
怎么说“北墙根的茉莉开了三茬，我蹲在墙根摘了半搪瓷缸，泡在井拔凉水里，喝一下午甜香。”
服了林小满高中时抄了整整半本刘亮程的散文，那本封皮磨起毛的摘抄本现在还塞在她出租屋的行李箱里，页脚夹着当年她奶奶种的茉莉干花。她太熟悉刘亮程的文字了，他写新疆的风，写沙枣树，写晒得发烫的土坯墙，从来没写过茉莉。哈哈哈新疆的夏天干热，露天里种不了茉莉这种娇贵东西，更何况北墙根背阴，茉莉喜阳，根本活不了。
她攥着稿子去找编辑部主任，主任头都没抬，手指敲着桌面说这是文著协转过来的授权稿，署名就是刘亮程，下周就要下厂印刷，别没事找事。
林小满没说话，下班地铁晃了一个小时回出租屋，蹲在地上翻了半小时行李箱，终于把那本旧摘抄本翻出来。塑料封皮粘了点当年的橘子糖印，她翻到抄《人畜共居的村庄》那页，页脚夹的茉莉干花还留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旁边她用蓝色钢笔写的批注歪歪扭扭：“沙枣树开花是不是比茉莉还香？”
她把摘抄本里标注的所有刘亮程写过院子植物的段落都拍了照，又找了自己收藏的三套刘亮程文集的电子版逐字比对，连夜给文著协的对接人发了长邮件，附了所有的佐证。
嗯第三天中午对接人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满是尴尬，说确实是审核漏了，那篇是AI仿写的，不知道被谁混到了授权稿件里。
哈哈哈主任最后还是同意撤下那篇仿稿，换成了刘亮程原版的《对一朵花微笑》。
书上市半个月后，林小满收到个从新疆寄来的包裹，裹着半透明的气泡袋，里面是一本签了名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夹着一朵干的沙枣花，米黄色的小花瓣还留着点纹理。夹着的便签上是苍劲的手写体：“小姑娘眼力好，我家北墙根确实只种沙枣，谢谢你认出不是我的茉莉。嘿嘿”
林小满把那朵沙枣花和自己摘抄本里的茉莉干花，一起夹进了新出的样书里。窗外的风又吹进来，这次她好像同时闻见了江南湿润的茉莉香，和新疆干燥的、带着阳光味的沙枣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