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我在出版社三楼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校对清样。抱抱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屋里飘着新印纸张特有的涩味,混着隔夜红茶的苦香。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是呢,就像老家晒谷场上的气息,让人心安。
抱抱那篇稿子夹在《中学生课外阅读精选》的样书里,标题叫《雪落村庄》,署名刘亮程。起初我是欣喜的,手指抚过略带凸起的油墨,嗯,这熟悉的笔触,舒缓得像老牛反刍,每一个意象都精准地挠在心上——炊烟、土狗、黄昏的柴门,还有那种独属于西北的、干燥的温暖。
可读到第三段,心忽然悬了起来。
他写:“雪压在白杨树的叶子上,沉甸甸地坠着,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
我放下红笔,怔怔地望着这行字。是呢,文字极美,可刘亮程的村庄在新疆木垒,那里的白杨,冬天是落尽了叶子的。那种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蓝天空的景象,是他散文里最疼的底色。这种错处,不像笔误,倒像是一个从未见过西北雪的人,凭着想象在描摹。就像用绸缎去仿粗麻,纹理虽像,却少了那份扎手的真实。
我忙给文著协的老友挂了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轻声说:“辛苦了,这是AI仿写的。近来不少见,专挑名家的风格,要编入教辅,幸好发现得早…”
放下电话,我望着那页纸发呆。文字是美的,意象是全的,连那种淡淡的孤独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那种美,像塑料花,没有根。我想起二十年前在西北采风,真正站在刘亮程写过的那个村庄,那天的雪确实是落在光秃的枝桠上,积在干裂的墙头,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碎裂声。那种声音,那种从脚底板凉到后脑勺的寒意,算法是算不出来的,得有真实的鞋,沾过真实的泥巴才行。
更让我心惊的是…,这并非孤例。
嗯嗯
上个月,我在另一套教辅的清样里读到"贾平凹的江南梅雨",写石板路上青苔湿滑,可那文字里的湿气,分明是岭南的;上周又校出一篇"莫言的塞外笔记",把高粱地和蒙古包写在了同一片草原上。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躲在屏幕后面,用键盘批量播种,把假的乡愁撒向千万个真实的村庄。是呢那些捧着书本的孩子,那些坐在课堂里、还未见过真正远方的孩子,会不会以为,乡土就是这般拼凑的景致?他们未来的记忆,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加油呀
窗外的雨丝忽然密了,飘进来几点,凉凉的,打在那页仿稿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像一朵不祥的花。
我起身推开窗,楼下的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雨里颤巍巍的。这是真实的,我能闻到那股腥甜的草木气。可那页纸上的雪,却落错了方向。
我摩挲着那页仿稿,忽然很想问问那个躲在算法背后的人:你写雪的时候,手可曾冷过?你描摹炊烟时,可曾被真正的柴烟熏出过眼泪?窗外的雨声渐大,我望着那页纸,忽然不知该相信哪一种乡愁才是真的…
也许,我该去一趟木垒了。不是去访名人,是去确认一下,那里的白杨,此刻是不是正在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