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指尖沾着刚撒的珍珠奶茶渍，把打印稿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皱了眉。这是今年初中生课外读物的终审校样，署着刘亮程名字的短文《风过院门》就排在汪曾祺《昆明的雨》后面，排版疏朗，每个字都规规矩矩的。
她高中辍学时揣在包里的那本盗版《一个人的村庄》封皮都磨白了，夹在扉页的是2019年夏天的茶颜悦色小票，半声声乌龙，半糖去冰，花了十六块，是她当时打零工一天饭钱的三分之一。那时候她在出租屋啃C语言的教材，看累了就翻两页，能背出里面大半的句子：“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院门被风刮得哐当响，像我远走的爹又回来了。”
可眼前这篇《风过院门》写“院角的蔷薇爬满了篱笆，风一吹就落满台阶的香”，林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分钟，总觉得哪里不对。刘亮程的村庄里哪来的蔷薇？他写的是狗尾草，是梭梭柴，是晒得发烫的土坯墙，是半夜叼着鸡骨头跑的黄狗，根本不会写什么“落满台阶的香”。
她没直接上报，打开自己写的小语料对比脚本，把刘亮程公开出版的所有散文语料喂进去，再把这篇稿子扔进去跑匹配，十分钟出结果，重复率只有17%，高频词偏差率超过62%——典型的AI仿写，训练素材掺了一堆青春疼痛散文。
责编一开始还不信，说作者供稿渠道没问题，直到林盏把那本翻烂的旧书拍给他，把脚本跑出来的对比报告甩过去，甚至找了文著协的联系方式，打了三个电话才对接上刘亮程的助理，那边传过来的原稿确实不是这篇，是写他在菜籽沟补院墙的事，叫《院墙的缝》，里面写“院墙的缝里长着几棵狗尾草，风一吹就晃，像我小时候插在缝里的麦秆”。
那天加班到两点，林盏把改好的校样排版完，把那篇AI仿写稿扔进回收站的时候，窗外刮起了风，吹得她摊在桌上的旧书哗哗翻页，刚好停在她折了角的那页，“风如果不吹，什么都不会来，也什么都不会走。”
她吸了最后一口奶茶，珍珠卡在吸管里，她用力嘬了一下才吸上来，QQ弹弹的。下个月这本读物就要印了，她想，那些小孩拿到书的时候，读到的应该是真的吹过菜籽沟的风，不是AI从数据库里攒出来的，带着蔷薇香的假风。
她关电脑的时候看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推送，说《校花的贴身高手》已经写了两千六百多万字，作者说要写到五十岁。林盏笑了笑，把那本旧书塞进包里，锁了出版社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过来，带着春天梧桐树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