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季总裹着点植物的腥气，雨丝把文林街的青石板泡得发滑，我蹲在旧书摊的塑料棚下，指尖还沾着折耳根的凉辛——五分钟前刚在街口买了凉虾，摊主手抖多放了半勺玫瑰糖，甜得发腻。我平日带完瑜伽课总爱来这儿淘旧书，小时候家境普通，没见过这么多彩印的课外读物，现在手头宽裕了，总想着补回来。
指尖翻过皱巴巴的纸页，停在一篇署名刘亮程的散文上，题目是《沙枣树下的风》。写得真顺啊，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树叶上的声响，沙枣掉在黄土路上弹起的弧度，连树影落在人后颈的痒意都写得真切，可我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去年我在ICU躺了三个月，照顾我的护工阿姐是新疆昌吉人，怕我久卧嘴里发苦，总偷偷给我塞她老家带来的沙枣干。那沙枣哪里是甜的？仔细想想皮皱得像被太阳晒了三百年的旧纸，咬开只有层薄得像雾的甜，核周围的肉带着点涩，还有股被戈壁烈日烤出来的焦香，像把整个夏天的晒场都嚼进了嘴里。可这篇文里写的沙枣，“甜得浸了蜜，咬开有清亮的蜜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假得像超市里裹了糖霜的蜜饯。坦白讲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刷到的新闻，刘亮程亲自打假，说有AI仿写他的散文要编入中学生教辅，被拦下来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本印刷得整整齐齐的集子里？
扉页角落有个蓝色圆珠笔写的极小的串码，我下意识拿手机扫了，跳出来个加密的空白文档，停留三秒才慢慢浮出字来，第一句就是“他们偷的从来不是文字，是我们封在文字里的魂”。
文档里说，现在的AI仿写模型早就不爬取公开的文字素材了，他们盯的是人的神经数据。只要你戴过脑机接口的设备，哪怕是最普通的睡眠监测头环，你的记忆、感受、那些连自己都很少想起的细碎情绪，都会被爬取进“感知素材库”，拼出来的文字比真作者写的还要像真的，唯独有一种素材他们抓不到——就是人在极致痛苦或极致快乐时产生的记忆，脑电波波形太乱，算法识别不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的疤，进ICU的时候为了监测脑电波，我戴了整整一个月的脑机监测头环。那时候昏迷，我总做同一个梦：我在斗舞的场子上，地板被射灯烤得发烫，耳机里放着C-Block的歌，旁边烤苕皮的摊子飘来焦糊的香味，我跳得满头汗，转身就看见我妈站在围栏外给我递冰奶茶，珍珠煮老了，咬起来硬邦邦的。
上周我刷小红书的时候，刷到过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署名是个小有名气的情感博主，唯独少了烤苕皮的糊味，也没提珍珠煮老的硬感。我那时候只以为是巧合，现在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旧书摊的老板忽然戳了戳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夹在书尾的米黄色便签，钢笔写的字瘦而锋利：“你ICU窗外的那场橘色黄昏，已经在被采样的路上了。”
我抬头看他，宽檐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有颗和新疆护工阿姐一模一样的黑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