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旧箱找当年临的九成宫帖的时候，掉出个皱巴巴的软包中南海烟盒。我觉得吧
烟盒背面是我2020年写的字，那会刚买了支十块钱的钢笔放车上，跑车间隙瞎划的，字歪歪扭扭的，“风过白杨树的时候，会带走半场晒好的苞米香”，右下角还标了个作者，刘亮程。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三分钟，刚才电脑上还开着IT之家的新闻，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打假，说有AI仿写他的文章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新闻里附了假文的节选，头一句就是我写在烟盒上的这句。新闻说这篇仿写文是今年年初才被AI生成的，我攥着烟盒笑，这可就见了鬼了。
想当年我24岁，刚从本科出来，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揣着两千块钱就去了北京，开了三年网约车。2020年深秋那阵北京风特别大，杨树叶子黄得透亮，刮得满街都是，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那天我拉了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上车就坐后排，说去西二旗的某栋写字楼，说话带点新疆那边的卷舌音。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开着车也没刻意听，就零零碎碎听见几句“这批不对”“味不对”“用户那边通不过”，我当时还心想，这怕是做新疆干果生意的，最近进的货品质不好？
他到地方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扫付款码多转了二十，说小伙子天冷你买杯热饮喝，说完拎着布袋子就冲进楼里了，我看着他背都驼了，跑得还挺快。后来我拉了三趟活，晚上收车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在后排座椅的缝隙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没写字，鼓鼓囊囊的。
我拆开看，是一沓米黄色的打印纸，上面印着散文，写的都是新疆的事情，戈壁、白杨树、晒苞米的场子、赶驴车的老汉，文笔特别好，我当时开了一天车，腰都僵了，靠在座椅上翻了半钟头，越看越喜欢，就掏出车上那支破钢笔，抄了最喜欢的那句在烟盒上。稿子最后一页的页脚，有个小小的印刷标记“OC-007”，我以为是出版社的校样稿，署名是刘亮程，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还有半行铅笔写的地址，“成府路胡同17号院西屋”。
我当时还想着下次要是再拉到那老头就还给他，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沓稿子我放在车上放了小半年，后来离京回合肥考研，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有用的都打包了，那沓稿子后来搬了两次家找不到了，只剩这个我当时顺手夹在字帖里的烟盒。
我把新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定那句一字不差。新闻里说AI生成的这篇文，是用了一个叫OpenClaw的新模型写的，逼真到连刘亮程本人都差点以为是自己早年忘的稿子。可这模型去年才刚上线吧？我三年前拿到的稿子，总不能是穿越过来的？
我点开购票软件，下周去北京开古典文献学的研讨会，刚好有票。我顺手订了往返的高铁，把那皱巴巴的烟盒夹在要带的临帖本里。我还记得成府路胡同17号院旁边，有个开了二十多年的铜锅涮肉店，当年我跑网约车绕路去吃过一次，麻酱调得正，涮上半斤手切羊肉，暖得能把一身的寒气都逼出去。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我盯着手机上的购票成功通知，忽然想起2020年那天的北京，风裹着杨树叶子砸在我车顶上，也是这个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