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巷口只剩烧烤摊收尾的孜然味,我正蹲在泰餐店收银台边揉熬红的眼,准备锁门,玻璃门哐当被撞开,杨絮混着夜风灌进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抬头看见陈默,那在版权局做仿文鉴定的小子,眼镜腿断了半截用透明胶缠着,手里攥着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蹭鞋底边喊:“老板,还有冬阴功泡面不?加双倍辣,加溏心蛋。”
这是他这个礼拜第三次凌晨来蹭泡面,我熟门熟路摸出最后一包出前一丁,丢进滚着香茅和南姜的汤底里。他瘫在塑料板凳上,把文件袋甩到桌上,封皮上印着出版社的logo,角都被他揉皱了。“又逮到个离谱的?”我把溏心蛋丢进锅里,头也不抬地问。笑死
“可不,就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AI仿刘亮程的文,差点塞进中学生课外读物。”他翻出样稿拍在桌上,纸页哗啦响,“你看这句,‘我坐在麦地里晒太阳,风裹着麦香扑到我怀里,暖得我想睡觉’,写得比公众号鸡汤还顺,一眼就不对。”
我擦干净缺了个口的玻璃碗递给他,凑过去扫了两眼,确实,字里行间全是挑不出错的漂亮话,连个褶皱都没有。陈默翻出手机里存的刘亮程手稿照片,戳着屏幕给我看:“人家原文是‘我坐在麦地里补袜子,风卷着干麦芒抽我脸,抽得我腮帮子肿了三天,回家我媳妇给我抹了半瓶獾油才好’。你说AI是不是有病?专挑好听的捡,把疼的痒的硌得慌的全筛了,写出来的东西能叫人写的?”
我笑出了声,上周还有人拿着本网红泰餐食谱找我签字,说是AI仿写的我发布的配方,已经卖了十万册。笑死我翻了三页就扔回去了,冬阴功汤里放番茄酱也就算了,还写要加三勺白砂糖,离谱到姥姥家。我外婆在曼谷做了五十年冬阴功,从来都是捏新鲜青柠挤汁,酸得人皱眉,辣得人呛眼泪,那才是正经味道。AI知道青柠汁溅进眼睛里有多蛰得慌吗?知道新鲜香茅切的时候会蹭得满手都是怪味,半天洗不掉吗?
陈默接过我递过去的泡面,吸溜了一大口,被辣得嘶嘶抽气,还不忘吐槽:“现在我们鉴定仿文都不看查重率了,专找那些没用的细节。比如写吃饭会不会提掉了个饭粒粘在牛仔裤上,写下雨会不会写鞋里进了水袜子湿了粘脚,写见老朋友会不会注意到对方耳后新长了个痣。这些不上台面、甚至有点煞风景的碎碎的东西,AI从来不会写,它写的东西永远完美,永远顺理成章,永远没毛病,但就是假。真的假的”
他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泡在红亮的汤里,嚼了两下突然抬头:“你这蛋今天煮老了啊,边儿都焦了。”
我靠在收银台上笑,刚才煮蛋的时候走神了,想起08年在汶川救援,三天没吃上热的,后来队友塞给我个卤蛋,蛋壳碎了大半,剥开来蛋白都黑了半块,咸得发苦,我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那蛋难吃得要死,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蛋。
陈默没接话,低头扒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天已经有点亮了,泛着灰蓝色的鱼肚白,风刮得墙上贴的初音海报晃了晃,收银台后面我去年漫展cos初音的拍立得也跟着动,蓝假发歪了半拉,嘴角还沾着当时啃泡面蹭的渣,陈默之前看见还笑了我三分钟。太!
他吃完抹了抹嘴,把样稿塞回文件袋揣怀里,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推:“走了,今天还要去出版社开听证会,真让这破仿文进了课本,那帮小孩还以为刘亮程天天就坐在麦地里吹暖风呢,那哪儿成啊。”
我挥挥手看他推门出去,风又灌进来,卷着点豆浆香,是巷口卖早餐的摊子开了。收拾碗的时候我看见他落了个便签本在桌上,第一页写着“今日鉴定点:麦芒抽脸、獾油、肿三天的腮帮子”,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老板家的冬阴功泡面,香茅渣硌牙,溏心蛋偶尔会焦,是真的。”
我把便签本塞进收银台抽屉,和那张cos拍立得放一块儿,按灭了最后一盏灯。锁门的时候风卷着香茅的余味擦过脸,有点痒,像谁随手扔了个干麦芒过来。